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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钢铁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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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从窗户裂缝挤进来的,一道瘦削的光,斜斜地切在水泥地上,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周牧睁开眼时,有片刻的恍惚。天花板上霉斑的形状、身下铁架床的触感、空气中那股陈年灰尘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与本地台的广告穿插着。他坐起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疼。
六点十七分。
省城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上学路上了。地铁三号线永远拥挤,他戴着耳机,在人群的缝隙里背英语单词。母亲会在他的书包侧袋塞一盒牛奶,隔着包装纸还能感受到一点温度。
周牧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他穿上衣服——还是昨天那身,他没力气打开背包——拉开房门。
客厅里,沈建国瘫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空啤酒瓶和烟灰缸。沈川蹲在院子里,正给那辆生锈的自行车补胎。
“起来了?”沈建国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早间股市行情——虽然他这辈子可能都没碰过股票,“厨房有馒头,自己弄。”
周牧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搭出来的棚子,水泥台面上油污厚重,墙角的煤气罐锈迹斑斑。蒸锅里果然有两个冷硬的馒头,表皮已经开裂。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粗糙,没味道,像是在嚼纸。
沈川补好胎,把自行车立起来,转了下轮子。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冰,他洗得很用力,指关节冻得发红。
“你今天干嘛?”周牧问,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
沈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瞥了他一眼:“厂里。”
“什么厂?”
“五金厂。”沈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爸的。你要去的话,等下一起。”
周牧还没回答,客厅里的沈建国就开口了:“他当然得去。白吃白住啊?”
这话不是说给周牧听的,是说给空气听的,但每个字都砸在周牧耳膜上。
沈川没再说什么,从橱柜里拿出半袋榨菜,就着冷水啃馒头。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吞咽下去的,然后抹了抹嘴:“八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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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分,周牧跟着沈川走出院子。
白天的县城和夜晚截然不同。巷子里挤满了人——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妇女在公共水龙头下洗衣服,孩子们追逐打闹。所有人都认识沈川,或者说,所有人都认识沈建国。
“川子,这么早?”一个老太太招呼道。
“嗯。”沈川点头,脚步没停。
“这是你哥?”老太太眯着眼打量周牧,“长得真白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沈川没回答,周牧也没说话。他们穿过巷子,走到主街。白天的街道更显破败——路面龟裂,两旁的店铺大多门面陈旧,招牌褪色。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着地沟油的酸味飘过来。
五金厂在县城边缘,靠近那条已经变成排污沟的河。厂房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爬满黑色的污迹,铁皮屋顶锈蚀出一个个窟窿。厂门口挂着歪斜的木牌:建国五金加工厂。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机器的轰鸣。
沈川推开生锈的铁门。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个高窗透进灰蒙蒙的光。四台冲床在运转,每台机器前站着个工人,都戴着脏兮兮的手套,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动作——放料、踩踏板、取件。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刀片在刮。
“老沈,川子来了!”一个驼背的老头喊道。
车间深处,沈建国正和两个男人说话。看见他们,他招了招手。
“周牧,这是王叔,管生产的。”沈建国指指那个驼背老头,“你跟着他学。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王叔上下打量周牧,笑了:“老沈,你这儿子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活?”
“干不了也得干。”沈建国说,拍了拍周牧的肩膀——手很重,带着警告的意味,“在这儿,没人管你从哪儿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沈川已经走到一台冲床前,戴上了手套。他没看周牧,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王叔把周牧领到角落一台机器前:“这是切边机,最简单。把那边框子里的半成品拿过来,放进去,踩这个踏板。记住,手一定要拿出来再踩,不然手指头就没了。”
周牧看着那台机器。铁质的机身沾满黑色的油污,踏板上的橡胶已经磨平。旁边的塑料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属件,边缘锋利。
“一天要做多少?”他问。
“做满八筐。”王叔说,“午饭半小时,下午五点下班。工资日结,一天八十。”
八十。周牧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满勤也就两千四,在省城,这点钱连房租都不够。
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个小时,周牧切坏了十七个零件。
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切歪了。王叔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还耐着性子教,第二次就直接骂开了:“脑子呢?眼睛呢?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车间里的工人都看过来。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沈川在另一台机器前,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周牧的手已经开始疼了。金属件边缘锋利,他没戴惯手套,手指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黑色的油污,看起来脏兮兮的。
午饭铃响时,他几乎站不直腰。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车间,在院子里蹲着吃饭。沈川拿了两个铝制饭盒,扔给周牧一个:“食堂打的。”
饭盒里是米饭和一点白菜炖土豆,油很少,盐很重。周牧吃了一口,胃里一阵翻涌——不是难吃,而是这种粗糙的、仅仅为了维持体力而存在的食物,和他过去十九年的生活隔着一条鸿沟。
沈川吃得很快,吃完就点了一支烟。他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看远处冒烟的烟囱。
“你干了多久了?”周牧问。
“三年。”沈川吐出一口烟,“初中毕业就来了。”
“没想过出去?”
沈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出去?去哪儿?我连省城都没去过。”
周牧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张省城一中的毕业证,想起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参考书,想起班主任说他“努努力能上一本”时的表情。
那些东西在这里,在这个充满金属粉尘和机油味的院子里,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下午的工作更难熬。周牧的手指已经肿了,每次拿起金属件都钻心地疼。汗水流进眼睛,他不敢擦——手套太脏。机器的轰鸣声像是有实体,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三点左右,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是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眉头皱着:“去外面透气。”
“我还能——”
“让你去就去。”沈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牧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肺里都是金属粉尘的味道,喉咙发干。
过了一会儿,沈川也出来了,递给他一瓶水:“慢点喝。”
水是温的,塑料瓶被晒得发烫。周牧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点了。
“刚开始都这样。”沈川忽然说,声音很轻,“习惯了就好。”
这是沈川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用这种近乎平和的语气。
“你当初……也这样?”周牧问。
沈川没回答,只是看向车间里那些佝偻的背影:“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
周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建国在训斥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唾沫星子横飞。那个年轻人低着头,脖子后面晒得脱皮。
“我爸对工人……一直这样?”周牧问。
沈川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以为他只对工人这样?”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周牧听懂了。他想问更多,但沈川已经掐灭烟头,转身回了车间。
下午五点,下班铃准时响起。
周牧做了六筐半,没达标。王叔骂咧咧地扣了他二十块钱,最后只给了六十。皱巴巴的三张钞票,沾着油污。
沈川做了十一筐,拿了全额工资。他把钱塞进裤子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河对岸的化工厂开始排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我去买菜。”沈川说,“你先回去。”
“我跟你一起。”
沈川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菜市场在县城中心,是露天的,水泥台面上摆着各种摊子。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沈川显然很熟悉这里。他径直走到一个卖菜的妇女面前:“刘姨,白菜怎么卖?”
“川子啊,老价钱,一块五一斤。”妇女笑呵呵的,“这是你哥?长得真俊。”
沈川“嗯”了一声,挑了两棵白菜。又去肉摊买了最便宜的五花肉——肥肉多,瘦肉少,老板说是“处理价”。
周牧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沈川讲价时很熟练,知道哪家的菜新鲜,哪家的肉不注水。这种熟练里透着一股过早被生活磨出来的沧桑。
买完菜,沈川又去粮油店买了一袋十斤的大米。他扛在肩上,脚步依然稳健。
“你做饭?”周牧问。
“不然呢?”沈川说,“我爸从来不做。”
“你妈……”
话一出口周牧就后悔了。沈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他说,声音很冷,“七年了。”
周牧没有再问。他们沉默地走回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某种默契的界限。
晚饭是沈川做的。白菜炖五花肉,加了很多酱油,咸得发苦。米饭煮得有点硬。
沈建国吃饭很快,吧唧着嘴,不时抱怨肉太肥、菜太咸。沈川不说话,只是埋头吃。周牧也沉默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沈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很大:“三缺一?行啊,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把碗一推:“我出去打牌,晚点回来。”
“爸,你少喝点。”沈川说。
“管好你自己!”沈建国瞪了他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
周牧站起来收拾碗筷。沈川抢了过去:“我来。”
“我帮你。”
“不用。”
但周牧还是拿起抹布擦桌子。沈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
水龙头的水很冷。周牧洗碗时,手上的伤口被水一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怎么了?”沈川问。
“被零件割的。”
沈川放下手里的碗,走到他面前:“我看看。”
周牧伸出手。手指上有七八道口子,有的很深,边缘红肿。
沈川皱眉:“你没戴手套?”
“戴了,但不习惯。”
“等着。”
沈川回了自己房间,很快拿着一个小铁盒回来。打开,里面是棉签、碘伏和创可贴。
“坐下。”他说。
周牧在凳子上坐下。沈川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和白天在车间里那个沉默干活的少年判若两人。
碘伏刺痛伤口,周牧忍不住缩了一下。
“忍忍。”沈川说,语气还是硬的,但动作更轻了。
擦完药,他撕开创可贴,一个个贴上。灯光下,周牧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骨上的疤痕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更明显了。
“这个疤,”周牧轻声问,“怎么弄的?”
沈川的手顿了一下。很久,他才说:“小时候摔的。”
但周牧听出了话里的躲闪。他没有再问。
贴好最后一个创可贴,沈川站起来,把药盒收好:“明天我给你找副合适的手套。别再用那双了。”
“谢谢。”周牧说。
沈川没有回应谢谢,只是开始继续洗碗。水声哗哗,蒸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
周牧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压在棉絮下的照片——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笑得那么温柔。
他想问: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你想她吗?你恨她吗?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晚上九点,周牧回到那个小房间。
他打开背包,终于有勇气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虽然衣柜门关不严,总有一条缝。母亲的遗照放在床头,用一本书压着,不让它倒。笔记本和毕业证书收在抽屉里。
最后是那把省城出租屋的钥匙。铜制的,已经磨得发亮。
周牧握着那把钥匙,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麻将声,不知道是哪家在打牌。远处有狗叫,一声声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这个县城很小,小到任何声音都无处遁形。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反复说一个字:“别……别……”
他一直以为那个“别”是“别哭”。现在才明白,是“别回去”。
可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无处可去。因为母亲留下的钱只够办丧事。因为他十九岁,高中毕业,没有一技之长,在省城找不到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因为这个世界留给穷人的选择,从来就不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周牧抬起头。门缝下有影子晃动,但没有人敲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是沈川。
周牧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窗户裂缝挤进来,和早晨的阳光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想,明天还会是这样。起床,去厂里,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零件,拿那六十块钱。然后买菜,做饭,吃饭,洗碗,睡觉。
日复一日。
这就是他未来的人生吗?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周牧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忽然想:沈川在这样的生活里,过了多少天?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穿过县城狭窄的街道,穿过生锈的铁门,穿过窗户的裂缝,吹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