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格格不入 ...
-
周牧在火车上睡着了,又或许没睡着。
硬座车厢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医院走廊里那种永不熄灭的灯。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像被遗弃在荒野里的萤火虫。他靠着冰凉的玻璃窗,能感觉到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时传来的规律震动——咣当,咣当,咣当——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时,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掏出来看,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要去的那个县城。周牧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吆喝、椅子腿拖过水泥地的刺耳摩擦。然后一个年轻但沙哑的声音挤了进来:
“周牧?”
“是我。”
“爸让我来接你。”声音顿了顿,“火车晚点了?”
周牧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大概吧。我不知道。”
“出站口等着。我穿黑色夹克。”
电话挂了。周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趟绿皮火车理论上应该九点半就到站。但它像所有开往小县城的列车一样,对时间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他闭上眼,又看见母亲最后那张脸。
不是病床上瘦得脱相的模样——那是他强迫自己记住的,因为那是现实——而是在省城那间出租屋里,某个寻常的傍晚。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回头冲他笑:“小牧,把葱递我。”
那时她头发还没掉光,腰还能挺直,手上被各种清洁剂泡出的裂口还没那么深。
周牧猛地睁开眼。
火车开始减速了。窗外终于有了密集起来的光,不再是荒原上零星的鬼火,而是连成一片的、昏黄的光带。那些光不够亮,像是蒙着一层油腻的纱,勉强勾勒出低矮建筑的轮廓。
县城到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几盏老式路灯投下斑驳的光圈,水泥地面开裂处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还有远处垃圾堆隐约的酸腐气。
周牧背着双肩包走下火车时,打了个寒颤。
省城的十一月还没这么冷。或者说,省城的冷是干燥的、包裹在高楼大厦之间的;这里的冷是湿的,从地面往上渗,钻进裤管,爬上脊椎。
出站口是个低矮的水泥建筑,墙上刷着的“建设文明县城”标语已经褪色剥落。检票的是个打瞌睡的中年妇女,眼皮都没抬就挥了挥手。周牧走出去,站在广场上。
这就是他十九年来第二次踏上的土地。
第一次是三岁前。记忆早就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碎片:巷子里青石板路缝里长出的苔藓、夏天午后知了刺耳的鸣叫、某个男人喝醉后的吼声。后来母亲带他离开,再没回来。
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摩的,司机们裹着军大衣聚在一起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见有人出来,他们懒洋洋地投来一瞥,见是个背着包的年轻面孔,又兴致缺缺地转回头去。
周牧站着没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母亲总说他头发像她,天然卷,长了就像顶着团蓬松的云。省城的理发师说这叫“羊毛卷”,适合他偏白的肤色。但在这里,在昏黄灯光下,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周牧?”
声音从左侧传来。
周牧转头。一个少年靠在出站口的立柱上,双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个子比他矮一点,但肩膀很宽,站姿有种紧绷的戒备感。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粗硬的质感。皮肤是小麦色的,和这县城大多数少年一样,被太阳和风打磨过的颜色。
“沈川?”周牧问。
少年没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刮过周牧的白皮肤、过长的卷发、身上那件省城商场买的黑色羽绒服、脚上那双已经刷不干净但依然看得出牌子的运动鞋。
“走吧。”沈川终于说,转身就往广场外走。
周牧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像某种无形的界限。
广场边缘,一个老妇人守着铁皮桶改装的烤炉。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焦黄开裂的地瓜,甜腻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突兀。沈川经过时脚步没停,周牧却下意识顿了一下。
“要一个吗?”老妇人问,声音沙哑。
周牧摇头,加快脚步跟上沈川。
他们走进县城的主街。说是主街,也不过两车道宽,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大部分店面已经关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满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几家还亮着灯的,是麻将馆——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烟雾缭绕的人影,听见哗啦啦的洗牌声。
沈川走路很快,步幅很大。周牧得稍微加快频率才能跟上。
“爸在打牌?”周牧问,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突兀。
沈川“嗯”了一声。
“你吃过了吗?”周牧又问。
这次连“嗯”都没有。沈川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废话。
周牧闭上嘴。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疼,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母亲的遗照、一个旧笔记本、高中毕业证书、还有省城出租屋的钥匙,虽然已经退租了,但他没扔。
母亲说,钥匙要保管好,那是回家的凭证。
可她没说,如果家没了,钥匙还有什么用。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了,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地上坑坑洼洼,周牧差点绊倒。
“看路。”沈川头也不回地说。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白瓷砖,很多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铁门锈迹斑斑,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沈川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堆着杂物:生锈的自行车架子、摞起来的塑料箱、一辆没有轮胎的摩托车骨架。二楼窗户亮着灯,麻将声就是从那里传下来的,混着男人的哄笑。
“你房间在二楼。”沈川说,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他,“最里面那间。以前堆杂物的,收拾出来了。”
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谢。”周牧说。
沈川像是没听见,径直朝楼梯走去。楼梯在院子侧面,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周牧跟上去,每走一步,楼梯都在震动。
二楼客厅的门开着。烟雾像有实体一样从门里涌出来。
周牧在门口停住脚步。
客厅不大,挤着一张麻将桌和四把椅子。三个男人围坐着,背对门口的那个,穿着深灰色毛衣,肩膀很宽。他正摸牌,手停在半空,然后猛地拍在桌上:“自摸!清一色!”
另外两个男人骂骂咧咧掏钱。
沈川喊了一声:“爸,人接回来了。”
打牌的男人——沈建国——这才转过头。
周牧看见了那张脸。
十二年没见,但他认得。不是因为记忆有多清晰,而是因为这张脸时常出现在母亲的噩梦里,出现在她喝醉后含糊的咒骂里,出现在她临死前最后那句“别回去找他”的哀求里。
沈建国老了不少。头发稀疏了,鬓角全白,脸膛因为常年喝酒泛着不健康的暗红。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白浑浊,看人时有种直勾勾的打量,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值。
“哦,来了。”沈建国说,目光在周牧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转回牌桌,“厨房有剩饭,自己热热。沈川,给我倒杯水。”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川去倒水了。周牧站在门口,背包还背在肩上,像个送错地方的快递员。
“傻站着干什么?”牌桌上一个光头男人笑道,“老沈,这就是你那个在省城长大的儿子?白白净净的,像城里人。”
“城里人个屁。”沈建国嗤笑,摸出烟点上,“他妈死了,不就得回来。能去哪。”
周牧的手指掐进掌心。
“房间在里头。”沈建国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先去收拾。明天再说。”
没有问旅途累不累,没有问母亲的事,没有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
周牧机械地转身,朝走廊走去。经过沈川身边时,少年正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周牧闻到沈川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最里面那扇门虚掩着。周牧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五六平米。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发黄的棉絮,连床单都没有。一个缺了门的衣柜,里面空荡荡。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有圆珠笔划出的痕迹和干涸的墨渍。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港星海报,边角卷曲泛黄。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周牧把背包放在床上,棉絮扬起细细的灰尘。他在床边坐下,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客厅里的麻将声继续着,夹杂着沈建国粗粝的笑声。有人在说荤段子,有人抱怨手气差,有人喊“再来一圈”。
周牧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灯光下模糊不清。他想起母亲说过,他的生命线很长。母亲总是说,小牧,你要长命百岁,要过得比我好。
可是妈,周牧想,如果你说的“好”不包括回到这里,不包括坐在这个漏风的房间里,听着那个男人打牌的声音,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周牧抬头。沈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给。”少年把塑料袋扔在床上,“床单。旧的,但洗过。”
说完转身要走。
“沈川。”周牧叫住他。
少年停住,没回头。
“谢谢。”周牧说。
沈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牧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床单,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把床单铺开,铁架床的尺寸不太合适,长出一截,他只好折起来塞在褥子下面。
铺床单时,他摸到棉絮底下有什么硬物。掀开一看,是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个举着枪的港星。杂志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周牧拿起照片。
是三寸大小的彩色照片,边角已经卷曲褪色。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院子里——就是这个院子,背景里那棵石榴树现在还在,只是粗了不少。女人笑得腼腆,婴儿包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脸。
周牧翻到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沈川百天,1999年10月。
那是沈川的母亲。那个在母亲口中“抢走丈夫的狐狸精”,那个让母亲连夜带着三岁儿子逃离县城的女人。
照片上的她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笑得温柔,和“狐狸精”三个字扯不上关系。
周牧把照片塞回杂志里,把杂志塞回棉絮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蛛网发呆。
窗外的麻将声持续到凌晨一点才散场。他听见男人们下楼时咚咚的脚步声,听见沈建国在院子里撒尿的声音,听见铁门关上的巨响。
然后整栋房子陷入沉寂。
周牧睡不着。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数着时间。每过一分钟,他就离省城远一点,离母亲远一点,离那个他熟悉的世界远一点。
凌晨三点,他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脚步声朝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响动,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周牧起身,拉开房门。
厨房的灯亮着。沈川穿着单薄的背心短裤,正仰头喝水。灯光下,周牧看见他手臂和肩膀上有几处淤青,颜色已经很淡,但依然看得出形状。
沈川放下杯子,发现了他。
两人隔着昏暗的走廊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沈川先移开目光。他关掉厨房灯,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声很轻,但很决绝。
周牧退回房间,重新躺下。
这次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想起了火车站口那个烤地瓜的香气。
那么甜,那么暖。
和这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