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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冻雨将至,微光不灭 ...

  •   二月末,省城下了一场冻雨。
      雨水在夜里落下,清晨时凝结成冰,挂在树枝上、电线杆上、汽修店生锈的铁门上。周牧推开门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地面像镜面,映出灰白色的天空。
      汽修店的生意随着天气一起冷清。车间里只停着一辆待修的面包车,两个老师傅蹲在暖气旁抽烟聊天。王振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今天没活,”他对周牧和沈川说,“你们去把仓库整理一下。”
      仓库在后院最里面,是个铁皮棚子。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废旧轮胎、生锈的零件、几台报废的发动机。角落里有老鼠的窸窣声。
      “怎么整理?”沈川问。
      “分类。”王振说,“能用的放一边,能卖的放一边,垃圾扔掉。今天干完。”
      他走了。留下两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前。
      周牧脱下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开始吧。”
      轮胎很重,沾满油污。搬动时黑色的粉尘扬起,呛得人咳嗽。沈川咳得尤其厉害,周牧让他去门口透气。
      “我没事。”沈川说,但声音已经哑了。
      “去。”周牧的语气不容反驳。
      沈川走到门口,蹲下来,捂着嘴咳。咳完了,他摊开手心,看见一点血丝。很淡,混在唾液里,像开败的花瓣。
      他擦掉手,没告诉周牧。
      整理到中午,才完成三分之一。王振来检查,皱了皱眉:“太慢。下午必须干完。”
      午饭是昨天剩的馒头,在电饭锅里热了热,就着白开水吃。周牧吃了一个就说饱了,把另一个推给沈川。
      “你吃。”沈川推回去。
      “我不饿。”
      “你上午搬得比我多。”
      两人推让着,最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大一点,一半小一点。周牧拿了小的,很快吃完。
      下午继续。周牧的腰开始疼,像有根针在脊椎里扎。他搬轮胎时动作变慢,额头上渗出冷汗。沈川注意到了。
      “你休息会儿。”
      “不用。”
      “周牧——”
      “我说不用!”周牧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川愣住了。周牧也愣住。两人在堆积的轮胎间对视,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对不起。”周牧先移开目光,“我……有点累。”
      这是周牧第一次说累。
      沈川的心沉下去。他知道周牧说累,意味着已经到极限了。
      傍晚五点,终于干完。两人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油污。王振来验收,粗略扫了一眼。
      “行。明天继续。”
      “明天还整理仓库?”周牧问。
      “不,”王振说,“明天开始学补胎。”
      晚上,周牧趴在床上,沈川给他揉腰。少年的手很有力,但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这里?”沈川按到一个地方。
      周牧倒吸一口凉气。“嗯。”
      “明天别去了。”沈川说,“我去跟王振说。”
      “不行。”周牧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一天不去,扣三天工资。”
      沈川的手停住。“他没说过这个规定。”
      “今天刚说的。”周牧说,“中午你们去吃饭时,他单独跟我说的。”
      沉默。只有手在皮肤上摩擦的声音。
      “周牧,”沈川低声说,“我们是不是不该来省城?”
      周牧翻过身,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沈川的脸上也沾着油污,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周牧说,“我们已经来了。”
      是啊,已经来了。没有退路了。
      三月初,夜校第一次小测。
      沈川拿到试卷时,手在抖。题目他有一半看不懂,那些公式、符号,像天书。他努力回想周牧陪他复习的那些晚上,那些在台灯下头挨着头的时刻。
      但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空白。
      他勉强答了几道题,剩下的全空着。交卷时,老师瞥了一眼他的卷子,没说话。
      第二天成绩出来:42分。全班最低。
      老师发卷子时,特意叫了他的名字:“沈川。”
      沈川站起来。
      “42分。”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夜校不是托儿所。基础这么差,来上什么课?”
      教室里有人低笑。沈川站着,脸烧得发烫。
      “家庭条件不好,想学门手艺,我能理解。”老师继续说,“但学习不是靠同情。你这样,是在浪费你父母的钱。”
      沈川想说,钱不是我父母的,是我哥洗车、搬轮胎、忍着腰疼赚来的。
      但他没说。他只是站着,直到老师说“坐下”。
      下课,所有人都走了,沈川还坐在位置上。他看着那张卷子,42分,红色的数字像伤口。他慢慢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又捡回来,展平。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周牧还在车间,帮一个师傅打下手。沈川没去打扰,自己上了阁楼。
      他翻开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那些看不懂的符号,他一个一个抄在纸上,准备明天去图书馆查。但抄着抄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用力擦掉,纸破了。
      周牧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川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面前摊着破掉的纸。
      “怎么了?”周牧问。
      沈川没抬头。“没事。”
      周牧走过去,看见桌上的课本,还有垃圾桶里露出的试卷一角。他捡起来,展开,看到那个鲜红的42。
      沈川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对不起。”
      周牧没说话。他放下试卷,转身下楼。
      沈川以为他生气了。但二十分钟后,周牧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给你的。”
      沈川接过来。是一本初中数学课本,封面已经磨损,扉页上写着别人的名字,被划掉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我在旧书店找到的。”周牧说,“老板说五块钱,我讲到三块。”
      沈川摸着书页。纸张发黄,有霉味,但那些字迹很清晰,是某个陌生孩子认真学习的证明。
      “从今晚开始,”周牧说,“我陪你补。”
      “你明天还要早起……”
      “我能起来。”
      那夜,他们又像在县城时那样,挤在桌前,头挨着头。周牧其实也不懂,但他会看例题,看解题步骤,然后试着讲给沈川听。
      “这里,你看,要先算括号里的。”
      “为什么?”
      “规定。”
      “什么规定?”
      “数学规定。”
      沈川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他低下头,不让周牧看见。
      凌晨一点,周牧的腰疼得受不了,必须躺下。沈川让他先睡,自己继续看。但周牧没睡,他侧躺着,看着沈川的背影。
      台灯的光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肩膀,头发长了,遮住脖子。沈川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公式。
      周牧想起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陪他写作业到很晚。她说:小牧,好好读书,读出去,别像妈妈一样。
      现在,他在对沈川说同样的话。
      只是代价不同。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经济危机正式到来。
      沈川的夜校要交实操材料费:安全帽、绝缘鞋、工具包,加起来五百块。同时,王振宣布,因为生意不好,所有学徒的“培训费”从三百涨到四百。
      也就是说,沈川和周牧下个月的工资,每人只能拿到一百块。
      “这怎么活?”沈川在阁楼上压低声音,“我们还要吃饭,要交房租——”
      “房租?”周牧抬头。
      沈川闭嘴太晚。周牧站起来:“什么房租?王振不是包住吗?”
      “……他说,从这个月开始,每人每月收一百住宿费。”沈川说得很艰难,“昨天跟你说的,你不在。”
      周牧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很久,他说:“所以我们下个月,能拿到手的钱是……”
      “负六百。”沈川说,“我们要倒贴汽修店六百块。”
      两人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间里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当当当,像在倒计时。
      “我有个办法。”周牧说。
      他从床垫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沈川愣住。
      “我妈留下的。”周牧说,“我一直没动。想着万一……”
      他没说完。但沈川知道“万一”是什么。万一活不下去了,这是最后的路费,最后的饭钱。
      “多少?”
      “八百。”
      周牧数出五百:“这个给你交材料费。”又数出三百:“这个交住宿费。”
      “那你呢?”沈川问,“你的住宿费呢?”
      “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牧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完全黑了,对面的楼里亮起灯光,一扇扇窗户,一个个温暖的家。
      “沈川,”他背对着沈川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不同意的事,你会恨我吗?”
      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周牧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就是问问。”
      那夜,沈川做了个噩梦。梦见周牧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是黑色的深渊。他伸手去拉,但拉不住,周牧掉下去了,一直掉,一直掉。
      他惊醒,浑身冷汗。周牧在上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沈川爬起来,悄悄翻周牧的衣服口袋。在牛仔裤的后袋里,他摸到一张纸条。展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
      “物流园夜班分拣,晚8-凌晨2,时薪15。联系人:李师傅。”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在城东。
      沈川的手在抖。他把纸条放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知道了周牧的“办法”。
      三月中旬,周牧开始上夜班。
      第一天,他下午五点就离开汽修店,说“去办点事”。沈川没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物流园在城东开发区,是一片巨大的仓库群。周牧找到李师傅,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
      “身份证。”
      周牧递过去。李师傅看了一眼:“十九?看着不像。”
      “能干活。”周牧说。
      李师傅带他进仓库。里面大得惊人,一排排货架高到天花板,叉车在通道里穿梭。空气里有纸箱、塑料和灰尘的味道。
      “你的工作,”李师傅指着一堆小山似的包裹,“把这些按区域分拣。看到这个标签吗?数字是区域号,放对应的推车里。”
      很简单,但量极大。周牧刚开始还能跟上节奏,半小时后,腰开始抗议。他咬牙坚持,动作越来越慢。
      “快点!”李师傅路过时吼,“后面还有好几车!”
      周牧加快速度。包裹有轻有重,重的十几公斤,搬动时需要用腰发力。他的腰像要断掉,每动一下都疼。
      凌晨两点,终于下班。李师傅发钱,给周牧九十块——六个小时,应该是九十,但李师傅只数了八十。
      “新人扣十块押金,干满一周退。”
      周牧没争辩。他接过钱,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出仓库。
      外面在下小雨。他没有伞,走回公交车站要二十分钟。雨很小,但很密,很快打湿了衣服。等车时,他冷得发抖。
      回到汽修店已经凌晨三点半。阁楼的灯还亮着。周牧推开门,看见沈川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数学课本。
      他轻轻走过去,想叫醒沈川去床上睡。但走近时,看见沈川眼角有泪痕。
      周牧的心揪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毛巾,擦干头发和脸。然后轻轻摇醒沈川。
      “去床上睡。”
      沈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周牧,愣了愣:“你回来了。”
      “嗯。”
      “怎么样?”
      “还好。”周牧说,“你先睡,我去洗澡。”
      后院的水龙头,水冰冷刺骨。周牧快速冲了冲,回到阁楼时,沈川已经躺下了。周牧关灯,爬上上铺。
      黑暗中,沈川忽然说:“哥。”
      “嗯?”
      “别太累。”
      周牧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腰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拧螺丝。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很久,他以为沈川睡着了,却听见下铺传来很轻的声音:
      “对不起。”
      周牧的眼眶突然发热。他翻过身,面对墙壁。
      “睡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把他们推向某个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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