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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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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跃的房间很静,这是云昭的第一感想。
不是无声的静,而是像被什么抚平过后,死水一样的静。
他的目光落在两张并排放置的桌案上。
那案上摆着一模一样的两双羊脂玉镇纸,一模一样的两双狼毫笔,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册。
他走至桌案前,小心地拿起那本书册,指尖灵力聚成微光,使得他能够看清上面的字。
通过书上内容,他能辨出,这是一本《乐府诗集》,而展出的那页是其中的《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一页被翻得太多次,纸边已经起毛。页脚有一行蝇头小楷,笔迹清峻:“青,此诗当与君共读。—跃。”
“……”
指腹轻捻,一张夹在其间的纸笺飘然落下,云昭拾起来再次阅读,那纸上写了一首小诗,直抒胸臆。
“……”
他这厢看得投入,连墨辰走到他身后也未发觉。
墨辰看他呆在此处许久,传音问他:“发现了什么?”语毕目光也落在那张纸上,也被纸上小诗直白的情谊惊得眉头一挑。
云昭如实道:“他们关系挺好。”
“……”
墨辰有些哑然,木头脑袋……
云昭回过神来,不再纠结那首小诗,但他细细感受这屋里其他地方时,却忽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感觉与被人注视的那种如芒在背不同,仿佛这间房会呼吸了,四面墙是它的眼皮,梁柱是他的骨骼,那些沉默的家具是他的内脏。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他向墨辰说明情况,墨辰点点头回道:“今夜并非一无所获,我们先回去罢。明日天亮再探不迟”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榻上俩人盘腿对坐。
墨辰摊开手掌,一对形制古朴双鱼的玉佩自他指间垂下,他抿了抿唇,才开口道:“从书架后的暗格里找到的。”
思及那首露骨的情诗,那二人的关系已是昭然若现,他看了那对玉佩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显然,这是定情信物。”
云昭接过,将两片玉佩轻轻合拢。
静默数息,并无异状。
云昭有些泄气嘟囔着:“什么也没有啊。”
墨辰看着他笑了笑:“进府前你这青玉曾有一瞬发烫。”
“据我所知,这玉本是由天工院掌门赠予清虚子长辈,后经前辈之手淬炼涤灌,乃是至纯宝物。”他说着,手指轻拂云昭腰间玉佩,将其翻转,果见底部刻着一行小小的“天工”。
云昭掀起眼皮看他,目光如浸了水的刀刃,缓缓刮过墨辰的脸庞,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是墨辰为什么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你很了解?”云昭皱眉,面色不虞。
墨辰看他,也不以为意,反而坦然道:“略知一二”
“至纯之物,遇秽则鸣。”墨辰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我在想,我们在踏入这府里之前,那东西或许就已经在暗中关注我们了。”
“而我们进府之后,我这玉半点反应都没有,也就说明那东西躲起来了?”云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过语气仍带着生硬,有些疏离,“虽不知道目的,但至少眼下,他并不愿意与我们正面交锋。”
墨辰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软了软:“你不好奇测灵台那日……”
“好奇。”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昭打断,也不介意墨辰突然地转移话题,“我能感到你不着痕迹地将那些灵力转移走了。怎么做到的?那些灵力去了哪里?”
“它们,就在我的体内,存储着。”墨辰指了指自己。
云昭倏然睁大了双眼。什么?他是说他将那些恐怖的、差点摧毁整个测灵台的恐怖灵力,存进了体内?
“这事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墨辰神色依旧淡然,“不过有你这无限吐纳灵力的特例在,那我这体质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置信,不是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云昭声音压低,屋内空气仿佛凝滞。
对他的事这样了如指掌,可他们之前分明素无交集。何况在仙界岁月里,云昭全然醉心修行,几无熟稔之人,“从旁打听”这等说辞,显然是蹩脚的。
云昭死死看着墨辰,等待对方给出一个能穿透迷雾的解释。
“知道你心中疑虑。”墨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郑重,“我并不想瞒你什么,但眼下并且良机,日后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毕墨辰将手翻转过来,手心向上轻轻搁在膝弯处,一个全然不设防的动作。
“你信我一次?为表诚心,我即刻就向你袒露我的能力。”他朝云昭抬微微了抬下颌,“将手给我。”
云昭狐疑地看了他片刻,终是将指尖轻触那温热的掌心。
“我要不信呢?”
“那我就再问一遍。”
下一瞬,他微微一颤。
没有预想中灵力灌注的汹涌。流入他经脉的,是一种异常温厚沉静的暖流,如同被阳光晒透的深潭之水,平稳、浩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灵力竟仿佛知晓他的渴求,自动循着他灵脉最自然的路径运转,填补着丹田的虚乏。
然而,他却并未使出吸纳之法,那这凭空而来的灵力……
他抬眸看向对面,而那人也在看他。
目光沉沉。
他想起临行前师尊对他说的话:“那人身上的秘密,同你一样特殊。”
嚯,可真有意思,就目前来看,这人不仅能承受磅礴的灵力将它们储存在自己体内,还能将那些灵力供给旁人使用,简直像是……为他这般“漏体”量身定制的解药。
“不过,暂存我体内的灵力,我本人却无法直接调用。”墨辰适时开口,寻了一个贴切比喻,“你姑且可以理解为,我是个灌不满的容器。”
云昭听此,脑中灵光一现。一个留不住的“木桶”,一个灌不满的“容器”。
他目光炯炯。
青石县虽灵力稀薄,但用于验证心中所想,已然足够!
这次他直接与墨辰的手心贴合,调整位置时带出一丝痒意。
他调息凝神,一丝忐忑随着丹田处聚集的灵力渐多而蔓延。
然而那些多余的灵力顺着他的胳膊,汇到掌心,流向了一处,并且,他的手臂并没有出现裂纹!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喜悦如春泉奔涌。他递给墨辰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
墨辰眼中笑意愈深:“可以。我会着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说的很自然。
云昭反复尝试数次,每一次多余的灵力都如百川归海,悄然汇入墨辰体内,而他自身安然无恙。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感,熨贴过四肢百骸。
胸腔有点热热的,这感觉对他而言是稀奇的,像有把小刷子在他心上剐蹭。
他眼眸亮得出奇,望向墨辰,唇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
这下,他可真的再无……嗯,至少是暂时再无后顾之忧了!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窗外,林府的夜,依旧深的看不透底色。
……
光从打开的窗子照了进来。云昭、墨辰再次踏足这间屋子,只是这次不用隐匿身形了。
云昭目光一扫,昨夜还在案上的那对镇纸、狼毫和诗集,已不见踪影。
李伯召来了几人,他吩咐道:“把你们知道的都告知两位仙长。”
就听为首那名家丁,垂着脑袋,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陆青头七的前晚上,轮到小人巡夜,路过公子房间时,我听见了哭声,本以为是公子出了什么事便凑近了听。”
他咽了咽口水:“可、可仔细听去,那里头不是一个人在哭……分明是两道哭声!”
云昭与墨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陆青死后第七日,林跃失踪,情谊深厚,窗台磷火,种种迹象串联,陆青借着“头七回魂”带走了林跃。
但陆青一个死人,断无此神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府内灵力异常处,是否也跟这“神秘人”有关?
林跃失踪原因推起来倒是容易,可这人会被藏到哪里倒是要费些气力了。
还有几点让他想不通的是,林万金和李伯对于陆青之死的闪烁其词,急于掩饰二人关系的行为。
这府里埋着的秘密,绝不止一桩。
他决定与墨辰分头行动,墨辰在屋内同李伯周旋,而他去别处可疑地地方看看。
他悄悄溜出房门,若无其事地拐了几道弯,旁人看来只当他是遛弯。
他寻着灵力探测,感应到异常的大致方向走去。
他找的专注,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心下猛一惊。
他急忙转身,只见一旁阴影处,颤巍巍地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她双手绞着衣角,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仙,仙长……”老妪嗓音呕哑,“老身是看着跃哥儿和阿青长大的,他俩打小就要好,前些日子老爷发现他们同榻而眠,这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可老爷他非说丢林家脸,断林家后,说什么也不许二人往来!”
老妪说到后面,声音陡然拔高,她情绪激动:“阿青,阿青根本不是病死的!他们那群看人下菜的东西,下了死手!说是什么急症,出了人命。”
云昭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青玉,原来人间的情,不被认可,便成了祸。
从老妪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真相:陆青是被打死的,并且林万金很介意陆林二人的私情。而陆青“头七回魂”带走林跃,背后定有高人施法,其目的恐怕不止“情缘”那么简单。
“多谢婆婆告知。”云昭颔首,转身便走。他需要立刻去找墨辰。
云昭回到东院,发现墨辰已侯在廊下。
他言简意赅,将老妪所言及自己推断尽数告知。
墨辰听罢,眸色微沉:“‘回魂术’么?施术者所图,究竟为何?”
他眉头一锁,似想到了什么,忽而抬头望向云昭:“吉星命格,林跃是吉星命格。”
“去乱坟岗。”云昭看向府外荒山的方向,“我们现在唯一的切口,只剩陆青了。”
墨辰点头,也循着云昭的视线望向那处被雾色笼罩的荒山,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浮出来了。
雾色深处,似有磷火一闪而过,与昨天窗台那点幽光,如出一辙。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蹲在可容纳一人的深坑边,底下形式复杂的阵法泛的幽幽荧光打在他们脸上。
他们都在仔细端详那道纹路。
突然,那道蓝影忽然呼吸一滞:“我想起来了……是了,这是‘缚灵转命阵’,嫁接术的一种!”
上一世,北境荒原那恐怖的抽取力,就来源于嫁接术。
他猛地抬眼,望向云昭:“上辈子,还是你告诉我林跃——”
话音未落,坑底荧光暴涨,一道黑影如藤蔓破土而出,直缠向云昭脚踝!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