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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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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洞里的光,是千年寒冰自己发出的。幽幽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沈清弦盯着冰壁上的倒影——那张属于厉寒星的脸,眉梢习惯性上挑,嘴角天生带三分讥诮弧度,此刻却因震惊而微微张着。他试着扯动嘴角,倒影里的魔尊便露出一个僵硬而古怪的笑。
“别笑了。”身后传来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烦躁,“看得人难受。”
沈清弦转过身。
冰台边坐着的人,穿着他染血的白衣,顶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此刻正用两根手指捏着衣襟,一脸嫌恶地打量上面的血污。那姿势,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厉寒星本尊——困在了仙门魁首的皮囊里。
“这到底……”沈清弦开口,听见自己用厉寒星的嗓音说话,顿了顿,“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沈清弦’——暂且这么称呼——冷笑一声,那冷笑在他自己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沈魁首不是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么?仙盟藏书阁里三千道藏,就没记载过这种邪门事?”
沈清弦没接话。他确实没见过。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冰洞不大,这距离已经是极限。空气里有种诡异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先确定一件事。”沈清弦缓缓道,“咒缚。”
他说的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某种古老、蛮横、不容抗拒的规则,硬生生将两人的神魂从各自躯体里扯出来,又塞进对方的壳子。
“同生共死咒。”‘沈清弦’接口,语气阴沉,“上古禁术,没想到真有傻子把它刻在陨天山的秘境里。”
“你知道?”
“魔门典籍里提过一笔。”‘沈清弦’——或者说厉寒星——扯了扯嘴角,“说是一千五百年前,有对道侣怕对方变心,搞出来的玩意儿。神魂相系,生死同命,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活不成。够狠吧?”
沈清弦沉默。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醒来时伤势都被简单处理过,为什么厉寒星会救他——不,不是救他,是救这具身体。
救厉寒星自己的身体。
“时限。”沈清弦问。
“典籍残了,没说。”厉寒星站起身,动作有些别扭——沈清弦的身体比他自己的高半寸,肩窄一些,走起路来重心不对。他走到冰洞另一侧,那里堆着些杂物:几个冻硬的野果,半皮囊水,还有沈清弦的清霜剑和厉寒星的魔刀,并排靠在一起。
这画面荒谬得让人想笑。
厉寒星拿起清霜剑,掂了掂:“轻。”又放下,抓起自己的长刀,“这个顺手。”
“放下。”沈清弦说。
“这是我的刀。”
“用我的身体拿,就是我的。”
厉寒星回头看他,那双属于沈清弦的、向来平静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熟悉的、属于魔尊的火焰。两人对视片刻,厉寒星忽然笑了:“行啊,那你也别碰我的东西。”
他指的是沈清弦自己的身体。
沈清弦一滞。
冰洞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洞外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厉寒星走到洞口,掀开挂着的兽皮帘子往外看。冷风卷进来,带着雪沫。
“我们在陨天山北麓。”他说,“离战场至少三百里。空间裂隙把我们抛出来了。”
“其他人呢?”
“死光了。”厉寒星说得轻描淡写,“九幽令加九天雷,你以为能留下活口?你们仙盟那些埋伏在暗处的长老,我们魔门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探子,全没了。现在整座陨天山,活着的可能就咱俩。”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背靠着冰壁:“有趣不?打生打死几百年,最后绑在一条船上。”
沈清弦没说话。他走到冰洞中央,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灵海枯竭,经脉受损,但根基未毁。厉寒星这具身体的修为比他自己的略高一线,魔气浩瀚如海,只是此刻沉寂着,像休眠的火山。他尝试调动一丝灵力——属于仙门正道的、清冽如泉的灵力——刚进入经脉,就遭到魔气的本能排斥。
剧痛。
沈清弦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蠢。”厉寒星的声音传来,“你现在是魔躯,想用正道功法?嫌死得不够快?”
“你有办法?”
“没有。”厉寒星也坐下来,学他的姿势闭目调息,“我也在试。你这身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难受。”
他说的是沈清弦修行三百年来,始终恪守清规,灵台澄澈,经脉里没有一丝杂质。而厉寒星的修炼路子野,魔气驳杂,还夹杂着各种秘法反噬留下的暗伤。
两人各自沉默,冰洞里只有呼吸声。
约莫一炷香后,厉寒星忽然睁眼:“有人来了。”
沈清弦也感应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止一人。
两人几乎同时跃起,抓起各自的兵器。动作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来者是谁?仙盟的人?魔门的残部?还是……别的什么?
兽皮帘子被掀开。
先进来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裹着厚重的兽皮袄子,脸蛋冻得通红。他手里提着个简陋的灯笼,光线昏黄,照见洞内情形时,少年“啊”了一声,愣在原地。
随后进来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背微驼,眼睛却亮得惊人。老者目光扫过洞内两人,在清霜剑和魔刀上顿了顿,又看回他们的脸。
“二位……”老者开口,声音沙哑,“醒了?”
沈清弦握剑的手紧了紧。厉寒星则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用沈清弦的身体,做出保护‘厉寒星’的姿态,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们是谁?”厉寒星问,用的是沈清弦那副清冷的嗓音,语气却带着魔尊的威压。
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山野猎户,姓墨。这是我孙儿,阿冬。”他指了指少年,“三天前,我们在北坡捡到二位。当时二位昏迷不醒,身上伤势骇人,便抬到这处冰洞暂且安置。”
三天。已经过去三天了。
“为何救我们?”沈清弦开口。
老者看向他——看向顶着厉寒星皮囊的沈清弦,目光深邃:“救人需要理由么?”
“需要。”厉寒星接话,“尤其是在这陨天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老者又笑了。他走到冰洞角落,那里有个简陋的石灶,上面架着个陶罐。他揭开罐盖,热气腾起来,带着草药的味道。
“二位身上,有‘缚生咒’的气息。”老者一边用木勺搅动罐中药汁,一边慢悠悠地说,“老朽年轻时,曾在一处古迹里见过相关记载。这咒一旦种下,便是生死同命,神魂相系。除非找到施咒者解咒,或者……满足特定条件,否则至死方休。”
沈清弦和厉寒星对视一眼。
“你知道解法?”厉寒星问。
“不知全貌。”老者盛出两碗药,递给二人,“但知道一件事——这咒缚之力,会随时间流逝逐渐增强。起初只是感知相通,继而五感共享,最终……”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接过药碗:“最终神魂交融,难分彼此。到那时,便真的是一体同命了。”
冰洞外,风雪渐急。
洞内,药汁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沈清弦看着碗中倒影——厉寒星的脸,厉寒星的眼睛。而对面,厉寒星看着碗中——沈清弦的脸,沈清弦的眼睛。
老者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一体同命。
何其荒谬,何其……可怖。
“喝药吧。”老者说,“伤势未愈,咒缚在身,二位还是保重身体为好。毕竟……”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死一个,便是死一双了。”
少年阿冬在旁边小声补充:“爷爷说,捡到你们的时候,你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掰都掰不开。”
沈清弦手指一颤。
厉寒星猛地抬头。
冰洞里的寒气,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