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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陨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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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的雪,一千年没有停过。
沈清弦的剑锋割开第九十七片雪花时,终于看清了百丈外那个人的眼睛——赤红如血,映着茫茫白雪,像两簇不灭的火。
“厉寒星。”他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今日该了结了。”
魔尊立在对面悬崖的冰棱上,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与漫天风雪一同卷去。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贯的轻蔑:“沈魁首亲自赴约,真是给足面子。怎么,仙盟那群老不死的,终于舍得放你这条最听话的狗出来咬人了?”
沈清弦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厉寒星惯用的伎俩——用言语激怒对手,在对方心境波动时寻找破绽。修行三百年,执掌仙盟七十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三言两语挑动心绪的少年。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清霜”。剑身通体银白,在晦暗天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月华。这是仙盟传承七代的至宝,历代主人皆为正道魁首。剑尖抬起时,漫天风雪忽然一滞。
“多说无益。”沈清弦说,“你屠戮三城,炼生魂为器,天道不容。”
“天道?”厉寒星大笑,笑声震得悬崖边冰柱簌簌崩落,“你们仙门占着九成灵脉,把持飞升之路,凡人不献上全部家产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学不到——这就叫天道?”
他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自虚空凝现。刀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有血液在脉管中流动。“我的天道很简单,”厉寒星的笑容冷下来,“谁挡路,杀谁。”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
沈清弦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清霜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无数冰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预判。
“铛——!”
刀剑相交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震波将方圆百丈的积雪一扫而空,露出下方千年不化的玄冰。两人一触即分,各退三十丈,脚下冰面蛛网般裂开。
沈清弦持剑的手微微发麻。厉寒星的修为比情报中描述的又精进了,那股狂暴的魔气几乎要透过剑身侵入经脉。他迅速运转《太上清心诀》,将那一丝阴寒逼出体外。
“不错嘛,”厉寒星甩了甩手腕,黑色长刀上的红纹更亮了,“比上次那几个废物长老强点。”
他说的是三个月前,仙盟三位元婴长老联手围剿,却被他反杀一人的事。那件事直接导致了今日这场决战——仙盟不能再输,正道不能再退。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开始按照特定轨迹运转。天空中的风雪忽然改变了方向,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每一片雪花都镀上了淡淡的银光,它们不再下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化作无数微小的剑。
“万雪归元剑阵。”厉寒星眯起眼睛,“动真格的了啊。”
下一刻,万千雪剑齐发。
那不是简单的覆盖攻击,每一柄微剑都有独立的轨迹,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这是沈清弦的成名绝技,曾以此阵困杀过三位魔门护法。
厉寒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握住长刀,猛地插入脚下冰面。漆黑的魔气如同活物般从他体内涌出,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冰层化为紫黑色的晶石。
“天魔领域——开!”
魔气与剑阵轰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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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
沈清弦单膝跪在冰面上,清霜剑插在身前,勉强支撑着身体。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白衣已经染红大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剑下亡魂的。
五十丈外,厉寒星的情况更糟。
他靠在一块崩裂的冰柱上,胸前三个透明的窟窿正在汩汩冒血。那是清霜剑留下的,剑意侵入经脉,正在疯狂破坏他的魔源。玄色大氅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剑痕。
两人之间的战场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平滑的冰原变成了深坑与尖刺的炼狱,有些裂缝深不见底,散发出幽幽寒气。空中飘散的已经不只是雪,还有被震成粉末的冰晶,在残存的灵力与魔气扰动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晕。
“咳......”厉寒星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嘶哑,“没想到......沈魁首比我想的还能打。”
沈清弦没有回应。他正在全力压制体内的魔气,同时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修复伤口。这场战斗的惨烈程度超出了预期——厉寒星的实力,仙盟的情报至少低估了三成。
“不过......”厉寒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动一下都有血从伤口涌出,“也该......结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表面刻满了蠕动的血色符文。骨牌出现的瞬间,整个天山的气温骤降,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变成了怨魂的哀嚎。
沈清弦瞳孔一缩:“九幽令......你疯了?动用这种邪物,你也会被反噬至死!”
“那又怎样?”厉寒星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反正都是死,拉你垫背,不亏。”
他捏碎了骨牌。
天地骤然暗了下来。不是夜幕降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黑暗——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无数黑影从破碎的骨牌中涌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纯粹的“恶”与“怨”的凝结体。
九幽令,魔门禁器,以九万九千生魂炼制而成。一旦使用,方圆百里生灵尽灭,而使用者亦将在七日内魂飞魄散。
同归于尽的招式。
沈清弦眼中第一次闪过决绝。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清霜剑上。剑身嗡鸣,银光大盛,甚至压过了周遭的黑暗。
“以我道躯,引九天正雷——”他双手结印,语速极快,“清虚引雷诀!”
这是禁术。代价是百年修为,以及三成本源。
但别无选择。
天空被撕裂了。不是比喻——厚重的云层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雷光在其中翻滚、凝聚。那是至阳至刚的九天劫雷,一切邪祟的克星。
黑影们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扑向沈清弦。而天空中的雷光也终于落下——
厉寒星几乎在同时完成了最后的法诀。九幽令的全部力量被压缩、凝聚,化作一道纯粹的黑色光束,迎向金色雷霆。
光与暗,正与邪,两道足以改变地形的力量在两人中间碰撞。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然后,碰撞点处的空间——扭曲了。
就像一面镜子被重击,但没有碎裂,而是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的边缘是破碎的虚空,可以看到其后光怪陆离的景象:扭曲的星辰,倒流的江河,还有无数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
“这是......”沈清弦脸色剧变,“空间裂隙?!不对,这感觉是——”
话音未落,漩涡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两人几乎同时被卷向漩涡中心。沈清弦试图御剑挣脱,但灵力已经耗尽。厉寒星想动用魔气,却发现九幽令的反噬已经开始,经脉寸寸断裂。
最后一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清弦看到了厉寒星眼中的愕然,以及一丝......荒谬?
厉寒星看到了沈清弦脸上的震惊,还有他从未在这位仙盟魁首脸上见过的——茫然。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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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弦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痛——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经脉里空荡荡的,灵海枯竭。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
入目是冰洞的穹顶,上面凝结着淡蓝色的冰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很冷,但还能忍受。他躺在一个简陋的冰台上,身上盖着某种兽皮。
这里不是战场。
沈清弦试图坐起来,但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用的是粗糙的麻布,手法笨拙但至少止血了。
谁救了他?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沈清弦瞬间警惕,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不在。清霜剑丢了。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沉。
人影出现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从轮廓和走路的姿态......
“你醒了。”来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感。
沈清弦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来人走近了。冰晶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斜飞入鬓的眉,还有那双标志性的、永远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
那是厉寒星的脸。
但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看他的眼神......
“别乱动。”‘厉寒星’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你肩上伤口很深,我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沈清弦死死盯着他。
不对。哪里都不对。
厉寒星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厉寒星不会救他。厉寒星更不会......在他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检查伤势。
“你是谁?”沈清弦问,声音冷得像冰。
‘厉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这个动作让沈清弦如遭雷击。
“我是谁?”‘厉寒星’走到冰台边,俯身盯着他,一字一顿,“沈、清、弦,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我是——”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冰壁的倒影上。
冰壁很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影。此刻那上面映出的,是一张魔尊厉寒星的脸,正用震惊到扭曲的表情看着自己。
‘厉寒星’——或者说,占据着厉寒星身体的人——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壁上的倒影做了同样的动作。!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厉寒星’喉咙里挤出:“这......不可能......”
几乎同时,沈清弦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这不是他的手。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年轻时练剑留下的,而现在这只手......
他猛地掀开兽皮,扯开衣襟。
胸口没有伤痕。但左腹部有一道陈年的刀疤——那是七十年前,厉寒星在苍云谷给他留下的。
不,不是给他。
是给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看来......”沈清弦听到自己用完全陌生的、属于厉寒星的嗓音说,“我们都遇到了点......小问题。”
‘厉寒星’——现在应该叫他沈清弦了——缓缓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洞外传来风雪呼啸的声音。
但洞内,比风雪更冷的,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