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殊途 ...

  •   药很苦。

      沈清弦端着陶碗,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恍惚了一瞬——他上次喝药是什么时候?二百年前?还是更久?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寒暑不侵、百病不染,受伤了自有灵力修复,何须汤药。

      但现在,灵海枯竭,魔躯排斥,他确实只是个重伤的凡人。

      他抬眼看对面。厉寒星——或者说,顶着他那张脸的厉寒星——正盯着碗,眉头皱得死紧。那表情出现在沈清弦向来平静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喝。”沈清弦说,然后仰头将药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炸开,紧接着是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再缓缓散入四肢百骸。确实有效,肩头的伤口传来轻微的麻痒感,是血肉在生长的征兆。

      厉寒星见状,也一闭眼,把药喝了。喝完立刻“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比我们魔门的毒药还难喝。”

      老者墨老呵呵笑着,接过空碗:“良药苦口。”

      少年阿冬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好奇的眼睛,在沈清弦和厉寒星之间来回打转。他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其实是沈清弦),喝药时姿势端正、一丝不苟;而那个白衣飘飘的仙人(其实是厉寒星),却喝得龇牙咧嘴、满脸嫌弃。

      “墨老。”沈清弦放下碗,声音平静,“你既知缚生咒,可知如何解除?”

      墨老用一块粗布擦着碗,动作慢悠悠的:“老朽说了,不知全貌。但古记载里提过,此咒需‘归位’方能解。”

      “归位?”

      “神魂归原身,躯体还本主。”墨老抬起眼,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但二位如今的情况……怕是不易。”

      厉寒星冷哼:“废话。能换回来早换了。”

      “非也。”墨老摇头,“老朽指的不是换回,而是‘同时’换回。缚生咒已把二位的神魂与躯体都系在一起,单独换回一人,咒力反噬,另一人立时魂飞魄散。必须二人同时、同地、同法,方有一线可能。”

      冰洞里静了片刻。

      “什么法?”沈清弦问。

      墨老却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这便不知了。古记载残缺,老朽当年所见,也不过只言片语。”他顿了顿,“但有一事可以确定——此咒之力,会随二位距离变化而波动。离得越近,咒力越稳;离得越远……”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厉寒星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们俩得绑一块儿了?”

      “至少,”墨老缓缓道,“不能离得太远。百丈之内,咒力尚可维持。超出百丈,神魂会开始互相牵引,轻则头痛欲裂,重则神智错乱。若是超过千丈……老朽也不知会如何,但古记载里有个词,叫‘魂裂’。”

      沈清弦闭了闭眼。

      百丈。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瞬息可至的距离。但对于两个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的人而言,这距离近得令人窒息。

      “还有多久?”厉寒星问,“这咒力增强的时限。”

      “看二位的造化。”墨老说,“古记载云:‘三日相闻,七日同感,旬月共心’。意思是三日后,五感开始互通;七日后,能感知对方痛楚;一月后……”他停下,看着二人,“心神相连,所思所感,再无隔阂。”

      厉寒星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用沈清弦的身体。他扶着冰壁站稳,咬牙道:“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一个月时间?”

      “是找到解法的时间。”墨老纠正,“若一月内不能解咒,届时二位神魂交融过深,便是解了咒,怕也……难分彼此了。”

      难分彼此。

      沈清弦想起古籍中记载过的那些案例——双生蛊、连心锁、同命契。最终那些施术者,都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爱恨属于谁,疯疯癫癫,了却残生。

      他绝不能变成那样。

      “我们需要古籍。”沈清弦说,“完整的记载。”

      “在何处?”厉寒星接话。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跃,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老朽当年所见,是在‘无妄海’的一座荒岛上。但那已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摇头,“无妄海凶险莫测,便是二位修为全盛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现在。”

      “无妄海……”厉寒星喃喃,随即嗤笑,“巧了,我们魔门有份海图,正好标了无妄海的部分航线。”

      沈清弦抬眼看他。

      “看什么看?”厉寒星挑眉,“你以为我愿意跟你绑着去送死?但现在不去,一个月后变成疯子,不如现在搏一把。”

      这话说得糙,但有理。

      沈清弦没反驳。他转向墨老:“多谢相救。药费几何,他日必还。”

      墨老却摆摆手:“不必。老朽救二位,也是存了私心。”他看向洞外,风雪声依旧,“这陨天山……要乱了。仙魔大战,看似是二位决战,实则牵动整个修真界。如今二位失踪,仙盟不会善罢甘休,魔门也不会。战火迟早会烧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山脚下有处村寨,住了百来户猎户、采药人,都是凡人。若战火波及……还望二位,若是方便,照拂一二。”

      沈清弦一怔。

      厉寒星也沉默了。

      他们一个是仙盟魁首,一个是魔道至尊,平日里眼中只有宗门大业、势力版图,何曾想过山脚下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便是想到了,也不过一句“生死有命”。

      但此刻,墨老用一碗药、一番话,把那些“蝼蚁”推到了他们面前。

      “你是修士。”沈清弦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断定。能认出缚生咒,能谈古记载,绝不可能是普通猎户。

      墨老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起身,拍了拍兽皮衣上的灰:“药在灶上,一日两次。干粮在那边布袋里,够吃五日。五日后,风雪该停了,二位自可离去。”

      他走向洞口,阿冬连忙跟上。掀起兽皮帘子前,墨老回头,最后看了二人一眼:“对了,还有一事——缚生咒在身,二位最好莫要动用灵力魔气。神魂与躯体本就排斥,若再强行催动力量,恐会加速咒力侵蚀。”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冰洞里只剩下两人,和一堆哔剥作响的柴火。

      良久,厉寒星嗤笑一声:“仙盟魁首,被个老猎户拿捏了。”

      沈清弦没理他,走到灶边,揭开陶罐看了看。里面还有大半罐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他盛出一碗,递给厉寒星:“喝。”

      “我刚喝过!”

      “你的伤更重。”沈清弦平静地说,“这是我……你的身体,我知道情况。”

      厉寒星瞪着他,最后还是接过碗,一口闷了。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走到冰洞另一侧,背对着沈清弦坐下,开始打坐调息。

      沈清弦也坐下,闭目内视。

      灵海依然枯竭,但药力作用下,经脉的疼痛缓和了些。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引动一丝灵力——不是要施展术法,只是试探。灵力刚离灵海,就遭到魔躯本能的强烈排斥,仿佛冷水滴进滚油,炸得他浑身一颤。

      同时,对面传来一声闷哼。

      沈清弦睁眼。厉寒星也睁眼了,正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你……”厉寒星咬牙,“别乱动灵力!”

      “你也别动魔气。”沈清弦说。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刚才那一瞬间,沈清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经脉的剧痛,有一半传递到了厉寒星那里。而厉寒星魔气的躁动,他也感同身受。

      墨老说的“三日相闻”,已经开始应验了。

      厉寒星低声骂了句什么,重新闭眼,这次是真的不敢乱动了。

      沈清弦也静下心来,不再试图调动力量,只是感受着这具身体——厉寒星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经脉宽阔,但遍布暗伤;灵海浩瀚,却充斥着狂暴的魔气;还有胸口那道陈年刀疤,是他当年亲手留下的。

      真是……讽刺。

      夜色渐深,洞外风雪愈急。柴火快要燃尽,火光黯淡下去,冰洞里重新陷入幽蓝的冰光。

      就在沈清弦以为厉寒星已经入定时,对面忽然传来声音,很轻:

      “喂。”

      沈清弦睁眼。

      厉寒星没回头,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在冰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月后我们还是没找到解法,你会怎么做?”

      沈清弦沉默。

      “我会杀了你。”厉寒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然后自杀。总比变成疯子强。”

      “你下得了手?”沈清弦问。

      “下不了也得下。”厉寒星顿了顿,“你呢?”

      沈清弦看着冰壁上跳动的幽蓝光影,良久,说:“一样。”

      冰洞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弦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厉寒星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挺好。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达成一致了。”

      柴火最后的余烬,“啪”地爆开一点火星,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洞壁的冰晶,还在幽幽地发着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