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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城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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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大开。
旌旗猎猎,在秋风中招展。金色的阳光落在那些迎风飘扬的旗帜上,映出一片耀眼的辉煌。号角声低沉而雄浑,一声一声,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萧明轩凯旋归来!
欢呼声震天!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人们挥舞着手臂,喊着世子的名号,喊着“胜利”,喊着“大捷”。老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妇人用帕子拭着眼泪,男人扯着嗓子喊得脸红脖子粗。那声音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整座城掀翻。
在沸腾的人群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外面裹着一件黑色的、显然过于宽大的大氅。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喊,不跳,不笑,与周围狂热的人群格格不入。像是滔天巨浪中的一块礁石,任凭潮水汹涌,岿然不动。
萧明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门口。
大军开始进城了。
她先看见了大哥。
萧明轩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眉宇间是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他朝两侧的人群挥手,每一次挥手都会引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萧明璃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瘦了,黑了,可那是她的大哥,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她应该高兴的,应该像所有人一样欢呼,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出来。
然后是整齐肃穆的亲卫军。一列列,一排排,步伐整齐,甲胄铿锵。他们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目光直视前方,目不斜视。
再然后——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简陋的囚车,木制的笼子,四周是粗壮的栅栏。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萧明璃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浑身是血。干涸的血渍在他身上结成一片片暗黑色的硬痂,从额头到脖颈,从肩膀到胸膛,到处都是。他的衣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的头低垂着,软软地垂在胸前,看不见脸。
可她知道是他。
那是他。
那是谢铮。
那是她半年没见的、日夜思念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谢铮。
她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又硬生生站稳了。
人群更加激动了。
“就是他!那个乱臣贼子!”
“杀了他!杀了他!”
“反贼!叛徒!不得好死!”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颗烂菜从人群中飞出来,准确地砸在那个人低垂的头上。烂菜叶散开,汁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臭鸡蛋砸在他身上,蛋液顺着破烂的衣袍往下流。石块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些人砸得兴起,骂得兴起,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靶子,一个出气筒,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他没有动。
始终没有动。
头依旧低垂着,身体依旧软软地挂在木桩上,仿佛已经死了。
可萧明璃知道,他没有死。
她还看见,他的左手,微微蜷缩着。那只手的手心,有一道疤痕——是她留下的。是被火折子灼伤后留下的。
她的手心也开始疼了。像是那道疤痕长在她自己手上,此刻被人一刀一刀剜着。
人群依旧沸腾。
欢呼声,咒骂声,烂菜和臭鸡蛋砸在囚车上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疯狂的喧嚣。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狂热的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始终默默地跟着那辆囚车。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隔着人群,隔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和狰狞的面孔。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马车上的那个人。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滴在那件黑色的大氅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敢哭出声。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
她甚至不敢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她只能这样,跟着他,看着他,隔着千山万水一样的距离。
一颗石子砸在他肩上,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萧明璃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又一颗石子砸在他额角,那里渗出了新的血。
萧明璃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一声尖叫压回喉咙里。
囚车缓缓向前,越来越远。
她跟着,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了。她拼命地擦,擦得眼睛生疼,可那泪水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完。
耳边是震天的欢呼,眼前是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
“我有时会一个人去河边走走。站在我们分别的地方,看着对岸。那里有山,有树,有云,有我看不见的你。”
她终于来了。
可他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没有看见山,没有看见树,没有看见云。
她只看见满身的血,满身的伤痕,和那些砸在他身上的、比刀子还锋利的烂菜和石块。
萧明璃就这样被人群裹挟着,跟着马车前进。
泪水还在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的全是那一句——
我见到你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