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75、第 75 章 这一日

　　这一日，长公主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栖云轩。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

　　顾长生正坐在窗边看书，闻声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那个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人。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得叮当作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眉眼都飞起来了。

　　顾长生放下书，正要开口问，长公主已经四下张望起来：

　　“璃儿呢？她没在你这儿？”

　　“她还没来。”顾长生看着她，“你何事如此高兴？”

　　长公主几步走到他跟前，双手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拍，俯身凑近他，眼睛亮得惊人：

　　“大捷！大捷！”

　　顾长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前几日我军突袭潢水北岸，明轩率大军——”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后一字一字说下去，“歼灭谢铮部反贼！活捉谢铮！”

　　顾长生瞪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公主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直起身，双手叉腰，笑得畅快：

　　“你高兴傻啦？话都说不出来啦？”

　　她转了个身，裙摆旋开一朵花，语气里满是骄傲：

　　“明轩这孩子，真是好样的！这次不但给父亲报了仇，也为朝廷立下大功了！皇上肯定要重重赏他——”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

　　“我这就去找璃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一下！”

　　顾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得有些失态。

　　长公主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他已经转动轮椅，朝她追了过来。那张苍白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焦急、慌张，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痛苦。

　　“怎么了？”她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我有话要告诉你。”

　　长公主看着他，等着。

　　顾长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知道，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

　　“关于璃儿……”他缓缓开口，“和谢铮的事。”

　　长公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顾长生开始说。

　　从临州城破之时说起。说萧明璃如何在废墟里遇见了谢铮，如何在军营里被他收留，如何从惊恐到依赖，从依赖到……情愫暗生。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剜出来的。

　　长公主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顾长生继续说。说谢铮如何照顾受伤的她，如何在那个雪夜里把她送到潢水边，让她回到亲人身边。

　　说那件黑色的大氅，是谢铮亲手披在她身上的。

　　说这几个月，他在暗中帮他们通信，一封一封，从京城到鄞阳，从鄞阳到京城。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那张已经变得铁青的脸，“现在把谢铮被俘的消息告诉璃儿，她……她会崩溃的。”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长公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顾长生，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里，从不解，到震惊，再到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然后，她爆发了。

　　“你说你在帮她？！”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这就是你帮她的结果？！”

　　她猛地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那是乱臣贼子！是她的杀父仇人！是国仇家恨！是永远不可能的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你！你居然不告诉我！还让我放心，说你在一步一步帮她？”

　　她的声音拔得更高：

　　“你是在害她！”

　　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还帮她往敌营传递信件！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通敌叛国！要杀头的！”

　　顾长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她劈头盖脸地堵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

　　长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她指着他的腿，一字一字像是淬了毒的刀：

　　“这么多年，要不是你的腿废了，你和你那帮臭要饭的，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顾长生的脸色更白了。

　　“现在，”长公主冷笑一声，“你以为你通过璃儿勾搭上了反贼，你就又有希望了么？”

　　她俯下身，逼近他的脸，一字一字：

　　“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顾长生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也燃起了怒火：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我只是不想看着璃儿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只是不想看她那样自我放弃！就算结局是注定的，我也希望她能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不要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长公主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

　　“你就是复国之心不死！”

　　顾长生浑身一震。

　　“当年父王打断你的腿——”长公主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就是对的！”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她看见顾长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看见他那双眼睛里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刻骨的痛。

　　他的腿。

　　他那双废了二十多年的腿，是为什么废的？

　　是为她。

　　是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能活下去，他才被打成残废的。

　　她说出这句话，是在用他最大的痛苦，最深的牺牲，来刺他。

　　顾长生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萧平宁！你说什么？！”

　　长公主被他这一声喝得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可那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一个愤怒得浑身发抖，一个后悔得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很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们不要再吵了……”

　　两人同时转头。

　　萧明璃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她看着他们，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我就该死在临州城的大火里。”

　　长公主的心猛地揪紧了。

　　萧明璃继续说下去，那声音空洞得让人心碎：

　　“那样，一切都不一样了。就不会有人因为我而痛苦……失望……争吵……”

　　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因为她而互相伤害的人，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远了。

　　长公主想追上去，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顾长生坐在轮椅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单薄的背影，眼眶通红。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却照不出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