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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从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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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天到秋初,萧明璃一共给谢铮寄了五封信。
每一封,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写的。灯芯燃了一截又一截,她伏在案上,写得很慢。有时写几句就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有时写完了,又觉得不好,重新誊抄一遍。那些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话,只有琐碎的、日常的、她想让他知道的事。
她收到了四封回信。
每一封,都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由顾长生含笑递给她。她接过信,从不问他怎么来的,也不问他路上有没有波折。她只是捧着那个信封,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床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读。
她告诉他:
“那件黑色的大氅,我一直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抱着它入睡。虽然已经闻不到你的气息了,可我还是觉得,只要抱着它,你就还在。”
他告诉她:
“那个玉环,一直在我心口。从未取下过。有时候议事时,它会从衣襟里滑出来,我便会想起你。想起你在潢水边把它放进我手心的样子。”
她告诉他:
“京城翠香阁的梅花糕最好吃。姑母让人买来给我尝,我吃了一口,忽然想,你要是也能尝尝就好了。甜甜的,软软的,咬一口,里面的豆沙馅就流出来。”
他告诉她:
“鄞阳城外,开满了大片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边,金黄一片,风吹过,像海浪一样起伏。你走的时候是冬天,雪盖着一切。要是你还在,我就能带你去看了。”
她告诉他:
“顾先生,教我下棋。我下得不好,总是输。他说我太急躁,沉不住气。我说我不是沉不住气,是太想赢了。”
他告诉她:
“营中无事,我有时会一个人去河边走走。站在我们分别的地方,看着对岸。那里有山,有树,有云,有我看不见的你。”
他们从不提那些痛苦的往事。
不提临州城的火光,不提那一刀的痛,不提被拖行过军营的屈辱,不提父亲在东门广场上的血。
也从不提那个可以预见的、惨烈的未来。
不提潢水两岸对垒的大军,不提终将到来的一战,不提哥哥要取他项上人头的誓言,不提她夜夜惊醒时那锥心的恐惧。
只提梅花糕。
只提油菜花。
只提那件大氅,那枚玉环,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可以放在阳光下说的日常。
仿佛只要不说,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仿佛只要不说,他们就能在这小小的书信里,暂时忘记那些横亘在之间的、永远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
萧明璃把每一封收到的信,都仔仔细细地叠好。
她取出那件黑色的大氅,铺在床上,仔细的拆开衬里。然后拿起针线,一针一针,把那些信缝进去。
针脚很小,很密,生怕弄坏了那些纸,生怕那些字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模糊。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大氅抱起来,贴在胸口。
那里,有他的字。有他对她说的话。有他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温度和气息。
夜深了。
她躺下,抱着那件大氅,像抱着一个人。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夜,他也会梦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