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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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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明璃又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在一个雨夜写的。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坐在灯下,写了很久。写完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她拿去给了顾长生。
另一封是在一个晴日写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她写得很慢,有时写几句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然后继续写。写完时已是午后,她拿着那封信,去了栖云轩。
她没有问过顾长生任何问题。
信送出去了么?他收到了么?那些信会不会根本到不了他手里?那些乞丐真的可靠么?
她一句也没有问。
起初是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后来是学会了不问——就像顾先生说的,就当给自己的一个小小慰藉。写出来,把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话倾注在笔端,让它们变成纸上的字,然后折好,送出去。
至于它们最终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问了。
她只是发现,每次写完一封信,心里的那块石头,就会轻一点点。那些无法与人说的思念,那些日夜煎熬的痛,那些不知该向谁倾诉的话——落在纸上之后,就不再只在她一个人心里翻涌了。
这大概就是顾先生说的“慰藉”吧。
这一天,春光正好。
萧明璃穿过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小径,朝栖云轩走去。她手里没有信,只是想来看看顾先生,坐一坐,说说话。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往这里跑。顾先生那里,成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走进书房的那一刻,她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顾长生坐在轮椅上,阳光从窗棂间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温和,欣慰,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萧明璃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他的腿上,放着一个信封。
普普通通的信封,边缘有些皱了,像是经过很远的路,被人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萧明璃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定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顾长生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她死寂的心湖。
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递向她。
萧明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时,她浑身抖了一下。
那是真的。
不是梦。
是真的。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出了书房。
廊下,春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廊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手指还在抖,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把封口撕开。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终于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抽了出来。
展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那熟悉的、笔势峻厉的字体——是他写的。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见字勿哭。”
萧明璃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把那一声哽咽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可眼泪不听使唤,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他怎么知道她会哭?
他怎么知道她一看见他的字就会哭?
“你如果哭了,眼泪会把信纸打湿,字迹就糊了。”
萧明璃低头一看——一滴泪已经落在了纸上,正好落在那行字的旁边,洇开一小片。她慌忙用手去擦,又怕把字擦坏,手指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潢水两岸,他还能猜到她会哭,还能用这样一句话堵她。好像他就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然后无奈地叹一口气,伸手给她擦眼泪。
她想起在鄞阳城时,她受伤疼得哭,他也是这样,笨拙地安慰她,说“好了,忍一下,就好了”。
她想起在潢水边,她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他也是这样,用那种让她心碎的眼神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把脸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往下看。
“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位顾先生没有骗你。他这样帮你,一定是一位你非常信任的长辈。你身边有一位这样可信可靠的人,我很欣慰,也替我谢谢他。”
萧明璃抬起头,望了一眼书房里。
顾长生还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她朝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信。
替我谢谢他。
他在替她高兴。高兴她身边有一个可信可靠的人。他不在她身边,可他希望有人能在她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帮她。
萧明璃的鼻子又酸了。
“你问的院子里的梧桐树,长得很好。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到了今年秋天,一定又是满地的落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院的样子。梧桐树应该又长高了吧,叶子应该比去年更密了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只可惜那个日日扫落叶的人不在。”
萧明璃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来。想起来那些秋日午后,她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想起来他偶尔回来得早,会站在廊下看她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日日扫落叶的人。
是她。
“我很好,你不必担心。至于没有发生的事,你就更不要过虑。”
萧明璃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没有发生的事——是指他和哥哥之间的那场仗。他让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不要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把自己折磨成那个样子。
“坚持你的小小慰藉,继续给我写信。”
最后一行字。
信看完了。
萧明璃捧着那张纸,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的泪,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的泪里,有痛,有思念,有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但也有了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很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向屋内。
顾长生还在那里,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欣慰,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萧明璃朝他微微欠身,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
顾长生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日的阳光,照进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