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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萧明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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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璃想哭。
可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封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听不懂的、破碎的声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浮起来,一点一点,蔓延到整张脸上。可那不是笑,那比哭还难看,还凄惨,还让人心碎。
“先生果然能洞悉人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这寂静的夜里飘飘荡荡。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她以为只要藏得好,就没有人能看见那些伤,那些痛,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她抬起头,望着顾长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是!”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
“是谢铮!是那个占了我的城,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父亲的谢铮!”
她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顾长生,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猜对了!你全猜对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然后呢?”
她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尖锐而嘲讽: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啊?”
她一步步逼近他,逼到轮椅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告诉我啊?你怎么帮我?”
顾长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的平静。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发泄,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把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撕开来。
萧明璃盯着他,盯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她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低下去。
越来越低。
低成呢喃,低成呓语,低成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絮絮叨叨:
“你们谁都帮不了我……帮不了……”
她慢慢滑坐下来,跌坐在轮椅旁边的地上,靠着轮椅的扶手,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你根本不懂我的绝望……”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飘忽忽:
“只有他懂。所以他不得不把我送回来。因为只有他的绝望……”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顾长生,穿过这间屋子,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和我的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膝上,落在地上,落在这寂静的夜里。
“我们没有希望。”
顾长生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在轮椅旁的身影,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看着她那双盛满绝望、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个女孩,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那么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却又被那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他吃过那种苦。二十年,一个人在寺庙里,孤独地熬着,等着,绝望过无数次。他知道那种滋味。他不希望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也走上他的老路。
他要帮她。
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小小的安慰,哪怕只是让她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一点点的光。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郡主,抬起头来!”
萧明璃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永远把自己蜷缩起来,我怎么帮你?”
萧明璃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帮她?他怎么帮?他能帮什么?
顾长生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下去:
“我不能帮你,让世子和谢铮和解。”
萧明璃的目光暗了一瞬。
“我也不能帮你,让所有死去的人复活。”
她低下头。
“我更给不了你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顾长生顿了顿,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但是……”
萧明璃抬起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小的,值得盼望的慰藉。”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你可以给谢铮写信。”
萧明璃愣住了。
写信?
她望着他,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开口:
“朝廷和谢家军……早就以潢水为界,分割而治……”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麻木的陈述:
“一切的通路,都切断了。”
顾长生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郡主知道,有一种动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在城镇的街道、房屋,乡野的柴房、谷仓、田埂洞穴,悄无声息地穿梭。”
萧明璃怔怔地望着他。
“昼伏夜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继续说,“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从未存在。在人间的缝隙里,活得隐秘而顽强。”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郡主知道是什么吗?”
萧明璃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词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老鼠……”
顾长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赏,几分欣慰:
“对。老鼠。”
他顿了顿:
“有一种人,像老鼠一样。”
萧明璃看着他,脑子转得飞快。老鼠一样的人……活在缝隙里……无处不在又仿佛从未存在……
她忽然明白了:
“乞丐!”
顾长生点了点头。
“当年我被打断腿骨后,被扔在那个破庙里。”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很远的地方,“那个寺庙周围,就有这样一群人。”
萧明璃静静地听着。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乞丐也是有组织的,有领导的。”顾长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回忆的悠远,“他们的网络遍布各地,互通有无,交换消息。”
他顿了顿:
“在一次他们与其他帮派的冲突中,我出了一计,帮了他们一把,便和他们的首领成了朋友。”
萧明璃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他要感谢我,可我只是一个废了双腿、不能离开寺庙的残废,我能要什么?”顾长生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和他要书来看,打发时间。”
“再后来,他发现我对朝廷的政策税法、对新政的颁布实施、对各地的战事——这些事感兴趣,便开始不定期地从全国各地收集来,拿来给我看。”
他转过头,看着萧明璃:
“这一拿,就是二十多年。”
萧明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
“这几年我在公主府,他们也会想办法送进来。”顾长生说,“你不是好奇,我足不出户,怎么能知道这天下事么?”
他微微弯起嘴角:
“我就是从这些乞丐处知道的。”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撼。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消息,他对天下事的了如指掌——都来自那些活在缝隙里的人。那些被世人遗忘、鄙夷、视而不见的乞丐,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这偌大的天下。
顾长生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和和鼓励:
“顾某不能给郡主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只是望郡主不要再消沉,不要再自我封闭,不要再说什么‘绝望’。”
他顿了顿:
“哪怕能带着一个小小的期盼,自己给自己一个小希望,度过每一天——”
他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温暖的光:
“就从给谢铮写信开始。”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望着他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
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不只是绝望。
还有一种她以为再也感受不到的东西——
很微弱,很渺小,像是一点点的火星,在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地亮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长生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满屋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