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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萧明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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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璃坐在床沿,望着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灯出神。
灯芯已经烧得长了,火苗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却没有起身去剪,就那么看着,像是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能把她从黑暗中拉出来似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然后是下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慢些,慢些……门槛高……”
萧明璃转过头,就看见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门槛上那道坐着的身影。两个下人抬着一架木质的轮椅,小心翼翼地将它抬过门槛,跨过那道高高的门坎。轮椅落地的那一刻,轮子微微震动,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是顾长生。
他坐在轮椅里,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他身上依旧裹着一件灰色的厚披风,领口紧紧系着,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咳嗽声一阵阵,他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
萧明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因为自己的任性,居然让一个久不出门的病人,夤夜来看自己。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愧疚:
“先生……您?您怎么来了?”
顾长生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和,还有一种让她不敢直视的关切。
“听说郡主病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依旧那么好听,“我来看看。”
萧明璃站在他面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事。只是……胃口不大好。”
顾长生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她,落在桌上那一动未动的晚膳上。饭菜早就凉透了,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一口未动。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郡主有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萧明璃的脸微微发烫。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顾长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心疼。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是我那日的话,冒犯了郡主?”
萧明璃猛地抬起头,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先生的话,都是为我好。我知道的。”
她的眼眶有些红:
“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
话说到一半,她又说不下去了。
顾长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顾某不才,希望能帮郡主分忧解惑。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郡主要相信顾某,把问题说出来。”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想说。
她太想说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无人可诉的痛,那些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思念和绝望——她多想有一个人能听她说,能懂她,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可是……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说?说她和谢铮的事?说她是如何爱上一个杀父仇人的?说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既怕哥哥死,又怕他死?
她说不出。
顾长生等了一会儿。
灯芯又跳了一下,屋子里更暗了。
他看着萧明璃那副模样,看着她那紧闭的嘴唇,看着她那拒绝一切帮助的眼神。他知道,寻常的劝慰没有用。她把自己关得太紧了,紧到谁也进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前日潢水一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世子大军大获全胜,一举歼灭谢铮全部。”
萧明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长生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下去:
“主帅谢铮,当场斩杀。”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萧明璃的脸上,血色尽褪。
那不是惊讶,不是悲痛,不是任何她可以掩饰的情绪。那是彻底的、毫无防备的——空白。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像是散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忘了呼吸。她就那么站着,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像,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机械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里,叠放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厚实的羊毛,宽大的袍身。她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抱着它入睡。
她的目光停在那件大氅上,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望向顾长生。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顾长生看着她,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猜对了。
那些猜测,那些推断,那些在栖云轩里反复思量的东西——都对了。
他从袖笼里取出一份军报,递到她面前。
萧明璃低头看了一眼,麻木地接过,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格式。她看了无数遍的那些字,此刻清晰地映入眼帘:
潢水对岸,反贼谢铮部,按兵未动。
她的手一软,那份军报滑落在桌上。她跌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抬起头,望着顾长生,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顾长生滑动轮椅,慢慢靠近她。
月光从门外流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静静的。他在她面前停住,望着她那双终于有了反应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有怒,有被戏弄后的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郡主赎罪。”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顾某不愿看到郡主这样封闭自己,拒绝一切帮助。”
他顿了顿:
“如果不用此计,怎么能明白郡主心事?”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她想生气,可那气不知往哪里发;她想哭,可泪已经流干了。
顾长生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
“所以——”
他的声音轻下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她死寂的心湖:
“郡主心里那个没有希望,也无法等待的人——”
他停了一瞬:
“就是谢铮!”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屋子里骤然暗了。
可那一瞬间,萧明璃分明看见,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的了然。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