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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那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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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对话之后,萧明璃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垮了。
不是顾长生的话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好到她看清了自己与他的差距。
他有智慧,能在绝境中保持通透;他有勇气,能在孤独中坚持二十年;他有内心,强大到足以容纳那些苦难而不变形。而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她连把和谢铮的事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痛着,一个人在这深渊里挣扎。
希望?
她能有什么希望?
希望哥哥赢,杀了谢铮,为父王报仇?那是她爱的人,是她把玉环留给他的人,是她夜夜裹着那件大氅思念的人。
希望谢铮赢,杀了哥哥,推翻这个王朝?那是她的亲哥哥,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是好不容易重逢又不得不分离的人。
无论谁赢,她都输了。
顾先生说,把剩下的交给时间,然后等待。
她哪里有时间。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她坐在这里发呆的这一刻——潢水对岸的战鼓已经擂响,哥哥的大军已经出动,谢铮的部队已经迎战。根本没有时间让她等。一切都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结束。
然后呢?
然后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萧明璃不再去栖云轩了。
那个地方,她去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堪。顾先生说的话,那些关于民生、关于天下、关于古往今来的道理,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通透。可那些道理帮不了她。她不是顾先生,她做不到在绝境中还保持清醒。
她也帮不了任何人。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命运里的可怜人,连自己的路都找不到,谈何去关心天下人的路?
军报也不看了。
看了又怎样?看见哥哥安好,她会松一口气,然后马上想起谢铮;看见谢铮按兵未动,她会安心一瞬,然后马上想起哥哥。那些消息,不过是在她本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再添几道细小的划痕。
就这样吧。
她早该认命了。
从临州城破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路了。什么郡主,什么奴隶,什么阿璃,什么萧明璃——都不过是在那条绝路上挣扎的幻影。
谁赢谁输,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早就是无路可走的人了。
萧明璃把自己关在屋里,终日不出。婢女送来的饭菜,她动几筷子就放下;夜里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很晚,有时亮一整夜。她坐在床边,抱着那件黑色的大氅,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越来越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长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起初她以为是那孩子思念家人,思念亡父,过些日子就会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明璃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那张脸瘦得下巴都尖了,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长公主又急又气。
急的是侄女这副模样,她看着心疼,却不知该怎么帮。气的是——她想到了顾长生。
她想起前些日子这孩子天天往栖云轩跑,每次回来神情都平和些。她以为那是好事,以为顾长生能开解她,能帮她把心里的郁结慢慢化开。
可现在呢?
更糟了。
比刚来时还糟。
她早就警告过他,不要把他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教给阿璃!她要的是阿璃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不是让她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让她去背负那些不该她背负的东西!
长公主带着一腔怒火,冲进了栖云轩。
顾长生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那张满是怒气的脸,微微一怔。
“我告诉过你!”
长公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火的刀,一字一字劈过来: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你那些不切实际、乱七八糟的东西教给璃儿!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顾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萧明璃没有再来栖云轩。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忙,或有别的事,可一天,两天,三天……她始终没有出现。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此刻看见长公主这副模样,他知道,出事了。
“她怎么了?”他问。
“怎么了?”长公主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你去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说不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我好不容易把她接回来,好不容易让她安定下来,你——”
她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深的失望:
“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顾长生沉默着。
他看着长公主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愧疚。
他想起那日与萧明璃的对话。想起她说“我没有希望”时那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好累”时那疲惫的声音。他以为那些话能安慰她,能给她一点力量,能让她看到一点点微弱的、遥远的希望。
可他错了。
她遇到的事,比他以为的重得多。
她心里的绝望,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那些关于等待的话,那些关于希望的话,落在她心上,不是安慰,而是负担。不是光亮,而是更深的黑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能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自责:
“她遇到的事……比我想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