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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萧明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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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先生身上的旧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触到什么不该触的东西,“就是当时落下的?”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只手轻轻覆在膝盖上,摸索着,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得几乎陌生的记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廷杖一百。”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那张温润的嘴里说出来,却像四块巨石,砸在萧明璃心上。
廷杖一百。
她听说过这个词。在临州王府时,偶尔听父王和幕僚们议事,提到朝中有人获罪,被施以廷杖。五十廷杖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半条命,一百廷杖……
她不敢想象。
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被扔到京郊的一座寺庙里,自生自灭。
没有医者,没有药,没有照顾,只有日复一日的孤独。
二十年。
二十年,他就在那样的境地里,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能保持着如今的儒雅随和,还能对天下时事了如指掌,还能用那样温和的语气开解她、引导她,还能写出那样锥心刺骨却又通透豁达的词句。
这是多么坚韧的心性。
这是多么强大的内心。
萧明璃望着他,眼眶又湿了。可这一次,不只是因为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让她自惭形秽的敬意。
“先生……”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想说出心里的感受,“我……我也希望能像先生一样,坚强豁达。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刀刺进过人的身体,曾经死死抠过别人的伤口,曾经紧紧攥着那件黑色的大氅不肯放手。可此刻,它们微微颤抖着,像是再也撑不起任何东西。
“我知道我做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成了呢喃,“我在强撑……每天都在强撑……我好累……”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听了先生的故事,她应该感动,应该振作,应该学着像他一样豁达。可她做不到。那些道理她都懂,可懂有什么用?她还是痛,还是想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长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滑落的泪,望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像是春日里的暖风:
“郡主只要找到能支撑自己的希望,就还有路可走。”
萧明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把剩下的交给时间,”他继续说,“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
这两个字,萧明璃听过太多次了。在潢水边的雪夜里,她等过;在回京城的马车里,她等过;在长公主府的日日夜夜里,她还在等。
可是——
她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没有希望……”
顾长生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看进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他自己也难以承受的悲悯。
他没有想到。
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绝望。
不是迷茫,不是痛苦,不是思念——
是绝望。
是那种觉得一切都不可能了、再也没有路可走的绝望。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随时可能垮掉的身躯。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几分,久到萧明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郡主,”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没有希望的希望,也是一种希望。”
萧明璃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岁月沉淀的悲凉,有穿越苦难后的平静,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却莫名让她安心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那一片明媚的阳光。
“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