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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萧明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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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璃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久到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了,也许是那首词戳中了心里最疼的地方,也许是——她只是想哭。
顾长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顾长生轻轻推动轮椅,到旁边的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萧明璃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那只握着杯子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慢慢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下头,抿了一口。
水很普通,可咽下去的那一刻,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什么东西,似乎松开了些。
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捧着杯子,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肿得很难看,脸上一定全是泪痕,狼狈极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她闯进他的书房,看了他写的词,然后在他面前哭成这个样子——她该解释,该道歉,该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我们……”
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下去。
我们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我和他的事?那说不出口的事?
顾长生看着她,目光里是那种她熟悉的温和。他轻轻摇了摇头:
“说不出口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生怕惊着什么,“就不要急着说。等想说了,再说。”
萧明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怀念,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我现在想说个故事。你想听么?”
萧明璃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说故事?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杯还温着的水,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可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太狼狈了,太痛了,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分散心神。
她点了点头。
顾长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回忆的悠远,几分苦涩的温柔。
他转动轮椅,让自己离窗边的光更近些。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望着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那扇窗,穿过了这院子,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有一个邻国的王子,被送到他国做质子。”
萧明璃捧着杯子,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里,寄人篱下。”顾长生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意他。他就像一件摆设,一个物件,存在,却没有人看见。”
萧明璃的心微微抽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军营里的那些日子,那种无人问津、任人摆布的感觉,她懂。
“只有一个人,在意他。”
顾长生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是当朝的公主。”
萧明璃抬起头,望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那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会偷偷给他送吃的,会在他受冻的时候塞给他保暖的衣裳。”他顿了顿,“可那个质子太固执,公主也太骄傲。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说几句话就会吵起来。他嫌她多管闲事,她嫌他不识好歹。明明是关心,说出口就成了刺。”
萧明璃听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个人——一个倔强的少年,一个骄傲的少女,明明都在意对方,却偏偏要互相扎得遍体鳞伤。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顾长生继续说,“他们长大了。在那些争锋相对的日子里,在那些惺惺相惜的瞬间里,不知不觉地,生出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
“不该有的情愫。”
萧明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该有的情愫。
她和谢铮,不也是这样么?
“后来,那个邻国被灭了。”顾长生的声音低下去,“质子在宫里的身份,就更尴尬了。一个是亡国的质子,一个是高贵的公主——中间隔着的,不止是身份,还有国仇。”
萧明璃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亡国之人,无家可归,却还要活在敌国的宫殿里。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所有的怨恨、屈辱、不甘,全都堵在心里,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他把那些怨气,都撒在了唯一对他好的人身上。”
萧明璃的心揪了一下。
“他对她冷言冷语,对她恶语相向,用最伤人的话刺她。而骄傲的公主也不示弱,他对她狠,她就对他更狠。两个人明明相爱,却像两只刺猬,只要靠近,就互相扎得鲜血淋漓。”
顾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那些刺,扎在对方身上,也扎在自己心里。”
萧明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和谢铮初识的那些日子——她刺他那一刀,他把她拖行过整个军营;她恨他入骨,他冷冷地审视她。他们不也是这样么?互相伤害,互相折磨,像两只困兽。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年。”顾长生的声音越发轻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这一生,就要错过了。”
萧明璃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好好在一起了。放下那些刺,放下那些骄傲,好好在一起。”他顿了顿,“可就在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为彼此改变的时候——”
他沉默了。
阳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可那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深深的悲凉。
“被皇帝知道了。”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大发雷霆。下令把质子打成重伤,扔到京郊的一座寺庙里,自生自灭。”顾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而公主……以死相逼,终生未嫁。”
萧明璃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这一别……”顾长生轻轻吸了一口气,“就是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盛满故事的眼睛,望着他那坐在轮椅上的、瘦削的身躯。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质子。公主。二十年。
“直到最近几年,”顾长生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公主的侄儿当了皇帝。看着姑姑可怜,才终于松了口,允许他们再见。”
他没有说“我们”。可萧明璃知道,他说的就是“我们”。
就是他和姑母。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萧明璃望着他,心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话。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
顾长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回忆的余温,有岁月的沉淀,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
“所以,”他轻声说,“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错过了半生,也还能再见。”
萧明璃的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不只是因为痛。
还因为,她忽然有了一点点,很微小的、很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