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63、第 63 章 萧明璃

　　萧明璃走进栖云轩的书房时，屋里静悄悄的。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案上的笔墨纸砚还保持着昨日的模样，几本书摞在案角，最上头那本翻开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混着窗外草木的清新，让人心神宁静。

　　顾先生不在。

　　也许还没起身。他那身子，这几日又不好，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萧明璃本想转身离开，可目光却被书案上的一张纸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素白的宣纸，被镇纸压着，边缘微微翘起。纸上写着字，墨迹已经干了，是顾长生的字迹——那笔字她认得，清隽中带着几分瘦硬，像他的人，温润之下藏着锋芒。

　　她本不该看的。未经允许，看别人的私物，不是君子所为。

　　可那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纸上是一首词。

　　字不多，寥寥数行，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情深种，痴心重，
　　一朝缘断相思痛。
　　恩成怨，情难断，
　　半分痴念，半生纠缠，
　　乱，乱，乱。

　　萧明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被定住了。

　　人成各，今非昨，
　　爱恨焚身谁之错。
　　泪空弹，梦难安，
　　相逢如刺，别亦难欢，
　　寒，寒，寒。

　　最后一个字落入眼中，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这词……

　　这不就是她么？

　　这不就是她和谢铮么？

　　她想起初遇时的那一刀——那一刀刺进他腹部的触感，至今还留在她手心里。她想起他攥灭火折时掌心的焦糊味，想起她被拖行过整个军营时的屈辱，想起他给她安抚时那笨拙却轻柔的动作。

　　恩成怨，情难断。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恩与怨的纠缠。他是攻破她家园的仇人，也是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恩人。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爱他，也爱得刻骨铭心。

　　半分痴念，半生纠缠。

　　乱。

　　太乱了。

　　她想起那个雪天，他下令杀了她的父亲，她求他，她硬生生的把他的伤口抠开，他把她送到潢水边上，用那只受伤的手为她系好大氅的带子。她想起自己把玉环放进他掌心时，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她想起他最后推她转身，那句“别回头，一直走”——

　　相逢如刺，别亦难欢。

　　他们相逢的那一刻，就是一把刺。刺进他身体里，也刺进她心里。后来那把刺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再也拔不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呢？

　　人成各，今非昨。

　　他们分开了。他在潢水对岸，按兵未动；她在这京城里，日日看着军报，只为确认他还活着。

　　爱恨焚身谁之错？

　　是谁的错？

　　是她的错？是她不该在那片废墟里刺出那一刀？是他的错？是他不该攻破临州？是这乱世的错？是命运的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字一个一个，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扎得她浑身发抖。

　　泪空弹，梦难安。

　　她每天都哭。夜里哭，白天也哭。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可那些泪，那些梦，那些蚀骨的思念，像虫子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她。

　　寒，寒，寒。

　　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可那件黑色的大氅不在身边，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眼前的那张纸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墨迹洇开了，那些字像在水里浮动，飘飘摇摇，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用手背去擦，可越擦泪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这首词太像她了，也许是这些日子压抑得太久了，也许只是因为——她想他了。

　　想得锥心刺骨，想得肝肠寸断。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洇湿了衣襟。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凭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

　　萧明璃猛地抬头。

　　顾长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的温和。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打扰她。

　　仿佛在说：哭吧。这里没有人会看见。

　　萧明璃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接过帕子，捂在脸上，任由那眼泪继续流淌。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