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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门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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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长公主端着那碗药,站在顾先生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顾先生靠在轮椅上,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着,方才那阵剧痛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片刻。
顾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落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伸出手,接过那碗药,低头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汤汁,然后一仰头,几口喝尽了。
长公主接过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她蹲下身,在他轮椅前蹲下来,伸手推开他那只还在膝盖上按着的手。
“腿又疼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长年累月养成的、惯性的硬,“别自己乱按。按不对地方,反倒更疼。”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双手轻轻覆上他的膝盖,一下一下,缓缓按揉起来。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某种熟稔的、做了无数次的节奏。
顾先生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角,看着她发间那支简简单单的玉簪。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褪去了所有平日的锋芒。
膝盖上的疼痛,在她的安抚下,一点一点缓解了。
“你有好些日子没过来了。”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幽怨。
长公主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嗯。最近宫里有事,一直在里头待着。我不在府里,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么,不舒服就喝药,府里又不是没大夫,你永远不让人省心”
顾先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你如果嫌烦不想来,也可以不用来。”
长公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按揉,声音却硬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话?我要是不想来,谁爱管你喝不喝药,腿疼不疼。”
顾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可以不管,宫里的事,府里的事,你比谁都忙。不用管我这个废人?”
“顾长生!”
长公主猛地抬起头,瞪着那双眼睛,眼里有火苗在跳: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哪句话说了不想来?我哪句话说了不管你?你——”
“你哪句话都没说。”顾先生打断她,声音却平静得很,“你什么都不说。二十几年了,你什么都不说。”
长公主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明明都想念对方。
明明这么多天没见,她一回府就往这里跑,他看见她进来时眼底那亮光藏都藏不住。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样。
二十几年了,他们之间的相处,大都如此。互相揶揄,互相抢白,谁也不肯先低头。两个骄傲的人,像两只刺猬,靠近了就会扎伤对方,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的声音压下去了,却还是硬邦邦的:
“我不跟你吵。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顾先生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望着她那双还在他膝盖上轻轻按揉的手。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长公主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还在病中。
自己怎么又跟他吵起来了?
咳嗽声渐渐平息。顾先生靠在轮椅上,微微喘息着,闭着眼睛,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长公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软话,可那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按揉他的膝盖,动作却更轻了。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
“璃儿这些日子,有没有打扰你?”
顾先生睁开眼,看着她。
“她天天往这里跑,我想着她还小,是需要个先生继续教她,我就没拦着。”长公主低着头,声音平平的,“你要是烦了,觉得吵,我可以让她以后不要——”
“不用。”
顾先生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长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郡主很特别。”顾先生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是真实的,“也很聪明。有些事,一点就通。”
“我相信你是个好老师。”她顿了顿,斟酌着词语,“可是——”
她又停住了,像是在组织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顾先生看着她,等着。
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有些东西,能讲,能教。有些东西,不能。”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够了。”
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有些事,你不必教她。”
顾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理解,是心疼,是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悲凉。
“她比你想象的坚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些日子,我和她聊过很多。她见过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她心里装的事,也比你以为的重。”
他顿了顿:
“她有点像过去的你。”
长公主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那个你自己都忘记的你。”顾先生继续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个敢爱敢恨、不服输的你。”
长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水光落下来。
“我不希望她像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我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
“我只要她简简单单地活着,做个永远快乐的女子!就够了!所以——”
她的声音越发尖锐:
“你不要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教给她!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她不需要去想那些!她只需要——”
“你果然无情。”
顾先生打断了她。
那五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一把刀,生生插进她心里。
长公主愣住了。
顾先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无情到……连自己的过去都否定。”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他看见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一瞬间涌上的水光,看见她那死死咬住的嘴唇,看见她那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怎么可能无情?
如果无情,她怎么会收留他?怎么会照顾他这么多年?怎么会在他病时守着他,疼时陪着他,吵了无数次架,却从未真的离开过?
如果无情,他们怎么会纠缠二十年?
可那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长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板上,格外清晰。
顾先生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住她,想道歉,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又合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先生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无人听见。
永远这样。
永远这样。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她方才那含着泪光的眼睛,是她转身离去时那倔强的背影。
他们明明那么在意对方。
可每次,都会这样。
不欢而散。
窗外,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