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一连几 ...
-
一连几日,春雨绵绵。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地间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网。院子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梧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滴落一滴,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明璃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拿着今日送来的军报,踩着湿润的木板路,朝栖云轩走去。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这些日子,来栖云轩已经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无论有没有军报,无论有没有想问的事,她总会来。有时坐一坐,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看他看书。那种感觉很奇怪,却让她安心。
走到屋前,她将油纸伞靠在墙根,刚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顾先生。
那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萧明璃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混着书墨香的气息,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顾先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外。他的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用力得泛白。
一旁站着个下人,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的药汤黑褐色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下人满脸为难,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顾先生咳了一阵,终于停下来,缓缓放下手。下人连忙递上药碗,小心翼翼地说:“先生,药……趁热喝了吧。”
顾先生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
他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咳嗽。
萧明璃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就在这时,顾先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郡主来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可萧明璃看见,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走过去,将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她从下人手里接过那碗药,对那人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
下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萧明璃端着那碗药,在轮椅旁边蹲下来,与他平视。她看着他,轻声问:
“先生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啊?”
顾先生靠在轮椅上,微微喘息着。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额头沁出细细的冷汗,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淡的、从容的神情。
“老毛病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些,“换季或者变天时,就会这样。”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咳嗽。他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萧明璃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等他咳完,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那……趁热把药喝了吧。”
顾先生低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东西萧明璃见过——在她自己身上,在那些最绝望的日子里。
“喝不喝,”他的声音低低的,“也没什么差别。”
萧明璃愣了一下。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比平时更深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在那些蜷缩在马车里的日子,在那些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日子,她也觉得,什么差别都没有。
可她还是活过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希望,只是因为——日子一天一天过,就过来了。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把那碗药往前又递了递,认真地看着他:
“没差别,就是没好处也没坏处。那就喝了吧。”
顾先生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看着她端着药碗的手——那手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里那些淡淡的、疏离的笑。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眉眼都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郡主这话,”他笑着说,“毫无逻辑,却又……”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又貌似有道理。”
萧明璃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
顾先生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一只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腿膝盖。
那手一下一下地,用力揉着膝盖,指节都泛白了。他紧锁着眉头,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动弹不得。
萧明璃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
“先生?先生这是怎么了?”
顾先生没有回答。他咬着牙,闭着眼,手还在一下一下揉着那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旧伤……”
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紧锁着眉头,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
萧明璃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她想做点什么,却不知该做什么;想问问该怎么做,他却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就那么蹲着,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慌,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把药给我吧。你先回去。”
萧明璃猛地回头。
长公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发髻简单,像是刚从自己屋里出来的模样。她望着轮椅上的顾先生,那目光里有一种萧明璃从未见过的东西——温柔,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萧明璃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身,将那碗药递到姑母手里。
她看了一眼顾先生,他还闭着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似乎还在和那阵疼痛对抗。他没有睁眼看她,也没有说话。
萧明璃垂下眼,轻轻福了一礼:
“那……璃儿先告退了。”
她退出屋子,拿起墙根那把油纸伞,走入绵绵的春雨中。
门没有关严。她走出几步,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姑母的声音,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
“又闹脾气不吃药?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的身子……把药喝了。”
萧明璃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边的草木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可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姑母站在门口,望着顾先生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让她不敢细想。
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往栖云轩跑,却一次也没有遇到过姑母。可今天姑母突然出现,而且……而且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先生时,脑海里冒出的那个念头——
这深宅内院,藏着这么一个绝美的男子,那一定是姑母的……
面首。
这个词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这些日子,她早已忘了当初那个荒唐的猜测。在她心里,顾先生是师长,是朋友,是那个可以听她说心里话的人。她敬重他,感激他,从未往别处想过。
可今天……
姑母怎么会在这里?而且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分明是很亲近的人才会有的。
是不是平日里,她白天去,姑母晚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明璃的脸腾地红了。
她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这哪里是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姐该想的事!
可那念头就像生了根,怎么甩都甩不掉。她想起姑母终身未嫁的传闻,想起母亲说起这事时那唏嘘的语气,想起顾先生那双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睛……
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栖云轩。
雨还在下。
她跑得急,裙摆溅上了泥点,伞也歪了,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快点离开那里,快点回到自己屋里,快点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忘掉。
直到跑进自己住的院落,她才停下来,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还在跳,脸还在烧。
她站在廊下,望着栖云轩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