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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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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成了某种约定。
只要军报一来,萧明璃便会第一个拦下。她会坐在自己屋里,先将那叠文书仔仔细细翻看一遍——先找潢水,找那个人的名字;再看哥哥的部队,看那些晦涩的军情术语。然后她会捧着军报,穿过那条渐渐熟悉的小径,走进栖云轩。
顾先生总是在等她。
有时在屋里,有时在池塘边的亭子里。轮椅上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那双眼睛,会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微微亮起来。
他会接过军报,耐心地为她讲解那些她看不懂的地方。起初只是关于潢水两岸的军情——哥哥的部队动向如何,那个人有没有动作,战局有没有变化。她会仔细地听,认真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渐渐地,讲解的范围扩大了。
他会指着军报上的其他处,告诉她东边某地的战事为何胶着,西边某处的粮草为何不济,南边某城的守将为何投降。那些在她看来只是一行行枯燥文字的东西,在他口中,却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有战略,有人心,有局势,有天下。
萧明璃发现,这位深居简出的顾先生,对当下的时政竟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的官员贪墨,知道哪里的军队哗变,知道哪里的百姓造反,知道朝廷的每道政令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甚至知道那些起义军首领的出身来历,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问:“先生足不出户,如何知道这些?”
顾先生只是淡淡一笑,不答。
那一日,军报上提到某地粮草调用不济,导致前线战事受阻。萧明璃看着那几行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些荒芜的田地,龟裂的土地;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流民,蜷缩在路边;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无人收敛……
她实在没忍住。
“先生,”她抬起头,望着对面轮椅上的人,“我在来京城的路上,走了很久。我见过那些田地——全都荒了,长满了野草,没有人耕种。我见过那些村子——墙倒了,门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见过那些人——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那样等死……”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说,是因为赋税太重,交不起,就只能逃。他们说,官府的人年年催,年年逼,把耕牛卖了,把农具卖了,把儿女卖了,还是交不够……”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他们……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开始不信。我觉得是假的,是他们骗人的。可后来……后来我亲眼看见了。先生,那些都是真的。”
顾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震动,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早已知道一切的平静。
“郡主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那么好听,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这京城之外的世界,皇城里的人会不知道?”
萧明璃愣住了。
顾先生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大家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萧明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国太大了,”顾先生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车太重了。有些路,知道要走,可走不动;有些事,知道要做,可做不了。只能……行一步,算一步。”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温润中透着悲凉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自己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间”。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百姓的疾苦,就没人问了么?就……就这样一直下去么?”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官逼民反——他们不就是这样说的么?那些起义的人,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么?”
顾先生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那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却让萧明璃心头一跳。
“郡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可以。出了这院门,切勿再提。”
萧明璃自知失言,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温和了许多:
“黎庶之苦,从古至今,从来都在。只要有皇权,有等级,有这天下归属一家一姓——这苦,就永远不会消失。”
萧明璃抬起头,望着他。
“不是靠一个人,一个朝廷,就能改变的。”他继续说,目光望向窗外,“至于那些起义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们也只是想推翻现有的朝廷罢了。可那之后呢?他们建立的王朝,就能让这天下所有人都安居乐业?”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跳。
他说的是“起义军”。
不是“叛党”,不是“反贼”,不是朝廷文书上用的那些咬牙切齿的词。而是——“起义军”。
她忽然想起谢铮。
想起那个夜晚,篝火旁,他对她说的话——
“我只求,有朝一日,这天下能变得不一样。”
能变么?
怎么变?
推翻一个朝廷,再建一个新的,就能让这天下不一样么?
她望着顾先生,望着他那张沉浸在沉思中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谢铮一样,都在想一些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有没有军报,萧明璃都会去栖云轩。
有时是请教军情,有时只是闲聊。顾先生会给她讲古往今来的故事,讲那些她从未听过的道理。他的话语温和而深邃,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将她带入一个从未涉足的世界。
和他相处,和姑母不一样。
姑母是长辈,关心她,爱护她,可她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有些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顾先生不同。
他有长辈的智慧,却没有长辈的威严;有兄长的温和,却没有兄长的审视。他可以听她说那些不能对人言的话,可以回答她那些藏在心底的疑问。他从不评判,从不责备,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地说出他的看法。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会想起谢铮。
想起他在篝火旁的那些话,想起他送她走时那个惨然的笑容,想起他最后推她转身的那一声“别回头”。那些思念和担忧,平日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日夜不停地疼着。
可在栖云轩里,那些针,会暂时褪去一些。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这世间,原来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想。
顾先生的话,让她看见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战局,有时政,有古往今来的兴衰成败,有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她的痛苦,她的思念,她的两难,放在那个世界里,似乎也只是一粒微尘。
可那粒微尘,依旧疼。
这一日,她从栖云轩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袂。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还回荡着顾先生方才说过的话——
“郡主还年轻。有些事,慢慢就会懂了。”
她懂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走进栖云轩,那颗悬着的心,会暂时落下来一些。每次走出栖云轩,她都会觉得,自己离这世间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而那个人,那个在潢水对岸按兵不动的人,依旧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