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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这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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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长公主奉旨入宫陪伴太后,为先帝祈福,府中便只剩下萧明璃一人。
偌大的公主府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平日里有姑母陪伴的时光,如今只剩她独自对着空荡荡的院落发呆。她倒也不觉得寂寞——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只是夜里,那件黑色的大氅依旧陪着她,她也依旧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想着那个人。
这一日,午膳刚过,便有下人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走来。
萧明璃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了那熟悉的牛皮纸封套,心中微微一动——又是军报。
那下人走到她跟前,正要往栖云轩的方向去,却被她叫住了。
“给我吧。”
下人一愣,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郡主,这是要给顾先生的……”
萧明璃站起身,伸出手,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知道。我送去便是。”
下人犹豫了一瞬,可终究不敢忤逆郡主的意思,只得双手将那一叠军报呈上,躬身退下。
萧明璃捧着那份军报,没有立刻起身。她重新在廊下坐下,展开那叠文书,一行行看了下去。
这些日子,她每次看军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仪式。她会先看别处——某地匪患已平,某处边境无事,某军正在调防。她的目光会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文字,心跳却会越来越快,直到——
潢水。
她找到了。
依旧是那几个字:潢水对岸,反贼谢铮部,按兵未动。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移到另一处——那里提到了她哥哥的部队。
可是……那文字晦涩难懂,什么“左翼策应”,什么“粮道暂阻”,什么“待机而动”。她看了半天,只大概知道哥哥的部队还在,却看不出处境究竟如何,有没有危险,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皱起了眉。
这些日子,她虽然每次都能看到哥哥的消息,可那些军报上的文字,对她来说就像天书。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哥哥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想知道他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
握着军报的手紧了紧,她站起身,朝栖云轩的方向走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吹动她的衣袂。她走得不快,一路上思绪纷乱,直到站在栖云轩的院门前,才回过神来。
院门依旧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沿着那条木板铺成的小径,穿过已经泛起新绿的草木,来到那间屋子前。
门开着。
她看见那位顾先生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门口。一旁站着个下人,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顾先生接过碗,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将那碗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苦涩与他无关,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痛楚,早已麻木。
下人接过空碗,正要退下,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外的萧明璃。他慌忙跪下行礼:
“参见郡主殿下!”
顾先生的目光也转了过来。他没有慌乱,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与人相见。
“郡主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带着淡淡的温润,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萧明璃走进屋,示意那下人起来,然后捧着军报,微微福了一礼:
“先生不必多礼。这是今日的军报,我给您送来。”
顾先生接过那叠文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小事,怎劳郡主亲自送来?”
萧明璃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这个人——他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是能看透一切。可她既然来了,便不想空手而归。
她咬了咬唇,索性直说:
“其实……我是有事请教先生。”
顾先生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这军报上有些内容,我看不懂。”萧明璃走到他近前,指着那一段关于兄长部队的文字,“比如这里,说‘左翼策应,粮道暂阻,待机而动’——这是什么意思?哥哥的部队,究竟如何?”
顾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那下人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先生转动轮椅,来到萧明璃身边。他接过军报,低头看着那一处,片刻后,缓缓开口解释:
“左翼策应,是说世子麾下的左翼部队正在配合主力行动,牵制敌军。粮道暂阻,不是粮道已断,只是运输暂时不畅,或有小股敌军骚扰,但并未造成实质影响。待机而动,是说世子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萧明璃:
“从军报上看,世子的大军暂时无事。郡主不必太过担心。”
萧明璃听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先生指教。”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站得离他很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纸张和墨的味道,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她忽然想起,刚才进来时,他在喝药。
“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不是耽误先生休息了?先生正在喝药,想必身子不适,我却来打扰……”
她说着,便要告辞。
“没有。”
顾先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退意。
萧明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休不休息,这身子也都是这个样子。”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那抹悲凉和孤寂,却比方才更重了。
萧明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在这深深的院落里,独自一人,日复一日。他看军报,也许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看书,也许只是打发这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孤独的夜,那些锥心的思念。
“这栖云轩平时里也没人来,”顾先生继续说,声音低低的,“郡主来了,反而有些人气。”
萧明璃望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同情吗?不全是。
是同病相怜的寂寞吗?也许是。
她忽然开口,话还没想清楚,就已经说出了口:
“那……以后再有军报送来,我可以先看么?”
顾先生微微一怔,望向她。
萧明璃的脸红了,可她继续说下去:
“看完我就给先生送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先生赐教。”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怕他拒绝,怕他觉得她冒昧。
顾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他方才那些淡淡的、疏离的笑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萧明璃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笑容太过好看,好看得让她一时怔住了。
她见过的男子里,哥哥的温润如玉,谢铮的英武坚毅,皇上的矜贵天成,各有各的好看。可眼前这个笑容,却让她忽然明白,什么叫“颠倒众生”。
那不是看到谢铮时的那种悸动——那种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感觉。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欢喜——就像看见一朵花开到极致,看见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看见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随时欢迎。”
顾先生的声音轻轻响起,那笑容还留在嘴角,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柔和起来。
萧明璃站在他面前,一时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还追随着她,温温的,柔柔的,像这初春的风。
她一口气跑出栖云轩,跑到自己住的院落,才停下来,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还有些快。
可那不是为谢铮跳的那种快。
那是另一种心跳——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美好之物的心跳。
她站在廊下,望着栖云轩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