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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萧明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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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璃在长公主府安顿下来,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长公主对她百般爱护。这位独居多年的姑母,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寄托情感的人,日日拉着她说话——说京城的旧事,说王府的故人,说她小时候的模样,说她在襁褓中时自己抱过她一回,那时她才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软得让人不敢用力。
萧明璃听着,有时点头,有时弯弯嘴角,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白日里有姑母的陪伴,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那些琐碎的言语、温暖的关怀,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将她包裹起来,让她可以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那些事。
可是到了夜里,那层茧就破了。
夜深人静时,痛苦便如潮水般涌来,无孔不入。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里全是他的模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他抱着她时胸膛的温度,他系大氅带子时那只笨拙的右手,他最后推她转身时那一声“别回头”。
她想他。
锥心刺骨地想。
那件黑色的大氅,她一直放在床铺的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不许任何人碰。婢女收拾床铺时,她会亲自把那件大氅挪开,等铺好了再放回去。婢女们私下议论,却无人敢问。
长公主看在眼里。
她看见侄女独自一人时常常发呆,看见她吃饭时心不在焉,看见她夜里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很晚。她也看见了那件被侄女视若珍宝的黑色大氅,看见侄女每次经过那大氅时那不由自主的目光。
可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有时,她会望着萧明璃的背影,轻轻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有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日,午饭后,阳光正好。
萧明璃一个人在府里闲逛。长公主府很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她来了这些日子,已经走过了大部分地方。今日不知怎的,她越走越深,走到了一处从未到过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栖云轩。
萧明璃本想转身离开,可目光越过院门,却被里面的景物吸引了。
时值初春,院中草木萌发,却打理得极为雅致。几株老梅尚未谢尽,疏疏落落开着,暗香浮动。一丛青竹倚墙而立,新抽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墙角还种着一架紫藤,虽未到花期,那虬结的藤蔓却自有一股苍劲的美。
她不由自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整个长公主府,处处是富贵气象。金砖铺地,玉石为阶,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可这栖云轩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路不是金砖,也不是鹅卵石,而是木板铺成的。宽宽的木板,铺得整整齐齐,向着院子的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像无数条安静的河流。木板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沿着木板路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池塘边立着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亭檐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明璃停住了脚步。
她自以为见过世间最好看的男子——哥哥温润如玉,是世家公子的典范;谢铮英武挺拔,有沙场宿将的锋芒;皇上贵气天成,是天潢贵胄的矜贵。
可眼前这个人……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初见时,是上了年纪男子的温润——那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如山间清泉,如林间微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可定睛细看,那眉宇间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仿佛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再看时,那温润之下,竟藏着锋锐——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势,是执掌过权柄者才有的威严,收敛得极好,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像是帝王敛了龙袍,换了布衣,可那目光扫过时,依旧让人想要俯首。
而最让人看不透的,是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东西——那里面有侠客的冷冽,有浪子的洒脱,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悲凉。像是看过太多悲欢离合,经过太多生死离别,最后只剩下这一点淡淡的痕迹。
萧明璃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
这人是谁?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曾在王府时,听过不少闲话。说那些守寡的贵妇人,独居的诰命,深宅大院里难免寂寞,会养些年轻俊俏的面首解闷。眼前这个人,虽已不再年轻,可这气度这容貌,便是上了年纪,也……
这是姑母的……
想到这里,萧明璃的脸“腾”地红了。
她正胡思乱想间,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萧明璃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男子放下手中的书,缓缓动了动——
他没有起身。
而是往后移动。
萧明璃这才看见,那人坐的,竟是一张木质的轮椅。轮子也是木制的,推动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轻轻一转,便从亭子里移了出来,停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然后,他微微向前欠身,姿态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参见郡主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润,像山间的溪水流过青石,又像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落进人耳中。
萧明璃的脸更红了。
她被人撞破“私闯”不说,还被人一眼认出了身份,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她结结巴巴,“我无意闯入,打扰先生清静,实在是……”
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妨事。这栖云轩,本就没什么人来。郡主能走到这里,也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那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却又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郡主请自便。若有兴致,可以四处走走。这园子虽小,倒也有几分意趣。”
萧明璃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烧得厉害。
她胡乱福了一礼,转身就要逃——
可刚迈出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子已经转回亭子里,重新拿起书,阳光依旧洒在他身上,将那安静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快步离开了栖云轩。
身后,那轮椅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