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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几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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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萧明璃随长公主进宫觐见。
马车驶入皇城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天家富贵”。
入城那日,京城的繁华已经让她震惊。可此刻,当马车穿过层层宫门,当那些只在画卷中见过的楼阁殿宇真实地矗立在眼前时,她才知道,自己先前所见,不过是皮毛。
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叠叠,仿佛直通云霄。朱红的廊柱粗得要两人合抱,上面盘着鎏金的蟠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金黄一片,晃得人眼晕。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根梁柱,都雕着繁复的花纹,描金绘彩,穷极工巧。
宫人们穿着簇新的衣裳,恭顺地垂首立在廊下,鸦雀无声。萧明璃从他们身边走过,能闻见他们衣料上熏的香——那香气清淡雅致,是她当年在临州王府才能闻见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蜷缩在路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流民。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想起那个老婆子说的——易子而食。
他们知道吗?
他们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的脚步,轻轻踏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御书房里,温暖如春。
兽金炭在铜鼎里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只有融融的暖意弥漫在整个殿内。萧明璃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起来吧。”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萧明璃谢恩,起身,垂首而立。
她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穿明黄的龙袍,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那是她的堂兄,当今天子,萧天佑。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年轻得让她有些恍惚——就是这个人,坐在龙椅上,统治着这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万里江山?
就是这个人,下过一道又一道圣旨,征过一笔又一笔赋税,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临州王的事,朕听说了。”
皇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皇叔一代枭雄,临州一战,为国捐躯,死得壮烈。朕已下旨,追封他为忠烈王,着礼部择吉日入祠祭奠。你……节哀顺变。”
萧明璃跪下谢恩,声音平稳:“臣女代亡父,叩谢圣恩。”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你一个人在宫外漂泊了大半年,吃了不少苦。往后就在长公主府好生住着,朕会让人照应。有什么缺的,只管跟长公主说。”
萧明璃再次谢恩。
她低着头,听着皇帝絮絮说着那些场面上的话——表彰父王的忠烈,安抚她的情绪,表示朝廷的关怀。那些话她听得清楚,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进不到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龙案一角。那里放着一只青瓷的笔洗,釉色莹润,胎薄如纸,是官窑的上品。
她想起那些荒芜的田地。想起那些裂开的口子,干硬如石的土块。
这只笔洗,能换多少亩地的收成?
殿角的铜鼎里,炭火烧得正旺。那炭是上好的兽金炭,无烟无味,一冬要烧掉几千斤。
一斤炭,够一户农家吃多久?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问问龙椅上那个人——他去看过他的天下吗?他去看过他的子民吗?
他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吗?他见过那些蜷缩在村头、眼神空洞的老人吗?他见过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父母吗?
他知道他的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吗?知道他的官员是怎么对待百姓的吗?知道他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她不敢问。
她也不能问。
她只是一个失了势的郡主,一个来投奔亲戚的孤女,一个在宫外漂泊了大半年、侥幸活下来的“忠烈之后”。她没有资格问这些。她甚至不该想这些。
她只能低着头,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肚子里。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望着那些金色的琉璃瓦,望着那些朱红的廊柱,望着那些穿着锦衣的宫人来来去去。
真好看。
像一幅画。像一场梦。
可她知道,在这幅画的背面,在那场梦的外面,是另一番天地。
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不是那件黑色的,是姑母新给置办的,簇新,暖和,绣着精致的暗纹。
可她还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走吧。”
长公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萧明璃点点头,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
身后,御书房的门合上了。
把那些不能说的话,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