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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马车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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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城门。
萧明璃本无心看什么风景。这些日子以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只余一具躯壳裹在那件黑色大氅里,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可当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
她还是被惊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
她生在临州,长在临州,听过无数人描述京城的繁华,却从不知道繁华可以是这样。
笔直宽阔的御街一眼望不到头,青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如镜,可容十马并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朱漆门扉,金字招牌,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檐下挂着各色灯笼,虽是白日,也能想见夜晚时分该是怎样一片流光溢彩。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踱步,有浓妆艳抹的妇人坐在轿中掀起帘子张望,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有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车马声,叫卖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萧明璃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些荒芜的田地,龟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那些死寂的村落,土墙倾颓,屋门洞开;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流民,蜷缩在路边,眼睛里空得吓人;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无人收敛,被野狗撕咬……
那些,她一路走来,亲眼所见。
那些,和眼前这满目繁华,真的是同一个天下吗?
她忽然想起谢铮说过的话——有些事,亲眼看过,才会相信。
她信了。
她终于信了。
平宁长公主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石狮守门,气派非凡。马车刚停稳,便有人迎了上来。
萧明璃被李季全扶下马车,脚刚沾地,便看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快步走出。
那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却不见半分迟暮衰色。肌肤莹润如凝脂,不见细纹,眉眼间褪去少女青涩,只剩温婉沉淀的韵致。一双杏眼含着秋水,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鼻梁秀挺,唇色浅淡,笑时唇角微扬,添几分柔和。穿一身绛紫色的织锦褙子,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她眉宇间带着几分让人亲近的柔和。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萧明璃知道,这便是她的姑母——平宁长公主。
多年前,她曾听母亲和父亲私下谈论过这位姑母。说她年轻时曾受过很重的情伤,以至于终生未嫁,独居在这偌大的公主府里。那时她年纪小,听不懂什么叫“情伤”,只隐约记得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此刻,这位姑母就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目光里有疼惜,有怜爱,还有看见亲人后的激动。
“好孩子……”
长公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母亲当年的怀抱有些像。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孩子,”长公主的声音哽咽着,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苦了你了……姑母接到消息,说你父王……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你吃了多少苦啊……”
萧明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姑母肩头,任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长公主没有再问什么。她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很久很久。
安置妥当后,婢女们伺候萧明璃沐浴更衣。
热水氤氲,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却洗不去心底的疲惫。萧明璃靠在浴桶边上,任由婢女们轻柔地为她擦洗,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浴罢,婢女捧来簇新的衣裳——是姑母早就备下的。月白色的中衣,鹅黄色的襦裙,绣着缠枝纹的褙子,料子柔软,针脚细密,是王府里才能见到的规制。
萧明璃换上那些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干净了;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却更显大了;那具身体裹在华美的衣裙里,显得愈发瘦弱,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婢女们收拾着她换下的旧衣物——那几件她从鄞阳城带出来的粗布衣裳,还有那件黑色的大氅。
长公主站在一旁,看着那堆衣物,微微皱了皱眉。
“都扔了吧。”她说,语气淡淡的,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理所当然。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缩。
“不要!”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一把从婢女手中抢过那件大氅,死死抱在怀里。她的力气太大,动作太猛,把那婢女吓得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她看着萧明璃怀里那件脏兮兮的大氅,看着侄女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慢慢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件男人的大氅。
虽然脏了旧了,可那质地、那剪裁,分明是上好的羊毛料子,绝非寻常百姓能用之物。而且,那绝对不是王府的用物——她太熟悉皇家的规制了,这样的东西,从未有过。
萧明璃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大氅,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姑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她不能放手。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这是他用一只手为她披上的,这是他亲手系上的带子,这是他在那个雪夜里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她不能让它被扔掉。不能。
她低下头,不敢看姑母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萧明璃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才听见姑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留着吧。”
萧明璃猛地抬起头,对上姑母那双平静的眼睛。
长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看了萧明璃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然后她转身,缓缓走出了屋子。
萧明璃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大氅,久久没有动。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黑色的、脏污的、却让她无比安心的羊毛。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可她就是觉得,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