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54、第 54 章 十日休

　　十日休整，转瞬即逝。

　　离别的清晨来得太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帐间还弥漫着残夜的寒意，送行的队伍已整装待发。萧明璃站在马车旁，身上裹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厚实的羊毛将瘦削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萧明轩握着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我来信。”

　　萧明璃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萧明轩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转向一旁的李季全，郑重道：“季全，我把妹妹交给你了。”

　　李季全抱拳：“世子放心，属下必当护郡主周全。”

　　萧明轩松开手，退后一步。

　　萧明璃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重逢又要分离的哥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说“哥，你保重”，想说“你一定要活着”……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给了他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车轮滚动，辚辚声碾过冻土，渐行渐远。

　　前一夜，萧明璃彻夜未眠。

　　她独自站在自己的营帐前，裹紧那件黑色大氅，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的天穹比别处更深，星子比别处更密，遥远而沉默地俯视着大地。

　　她知道，他就在那片天空下。

　　就在那座城里，那间小院里。

　　也许此刻，他也醒着。也许此刻，他也正在望着同一片夜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抓不住。她只知道她不能走，可她必须走；她只知道她想再见他一面，可她永远不能再见他。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大氅的下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然后，她转身，回了营帐。

　　该走了。

　　……

　　一路南下。

　　马蹄声，车轮声，单调而重复，日复一日地响着。车厢狭小逼仄，萧明璃就蜷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上永远裹着那件黑色的大氅。

　　白天裹着，夜里也裹着。车外的风景换了一拨又一拨，李季全每日进来问候，端来的饭菜热了凉，凉了又热，她永远只动几筷子便摇头。那大氅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前襟的带子被她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系成她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那是他系上的。

　　那是他用一只笨拙的右手，好不容易系上的。

　　她把脸埋进大氅的羊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面还有他的气息吗？她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早就散了，散在这一路的烟尘和风霜里。可她就是觉得，只要裹着它，他就还在。

　　他就还在。

　　可他在，又怎样？

　　大哥那句“要取谢铮的人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知道的。大哥说那话时眼里的恨意，她看得清清楚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大哥绝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他会率军杀过潢水，与谢铮决一死战。

　　而谢铮呢？

　　她知道的。他送她走，是为了让她活下去，是为了让她回到亲人身边。可他绝不会因为送走了她，就放弃他的大业，放弃他身后那十几万将士。

　　他也不会放过大哥的。

　　他们是敌人。从一开始就是，永远都是。

　　她会失去谁？

　　她不敢想。

　　她只能蜷缩在这小小的马车里，裹着那件唯一还能给她一点慰藉的大氅，任由那些念头像蚂蚁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吃不下。那些精致的饭菜端进来，她看着就反胃。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战场，就是刀光剑影，就是谢铮和大哥厮杀在一起。

　　她整个人都在枯萎。

　　脸色越来越白，眼睛越来越黯，下巴越来越尖。那件大氅裹在她身上，显得越来越空荡荡的，像是裹着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李季全急在心里。

　　他每日进来，看着郡主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以为是老王爷的死让她伤心过度，以为是和世子分离让她担忧焦虑，他绞尽脑汁想着开解的话。

　　“郡主，老王爷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您好生保重自己。”

　　“郡主，世子用兵如神，定能逢凶化吉，您不必太过忧心。”

　　“郡主，京城很快就到了，平宁长公主殿下见到您，一定会很欢喜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

　　可萧明璃始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她就那么蜷缩着，裹着那件黑色的大氅，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动不动。有时候李季全以为她睡着了，轻轻唤一声，她才会慢慢转过头来，用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仇人，也是她的爱人。那个人杀了她的父亲，也救过她的命。那个人送她回到亲人身边，却亲手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这些话，她能跟谁说？

　　她只能一个人咽下去，裹紧那件大氅，日复一日，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