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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爱 爱 ...

  •   序三·
      哀.
      蓝蝶说,不会再让我醒过来了。

      楚梦十六岁那年,我十七岁。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在门那边,我在门这边。
      她放书,我读书。
      她塞画,我回画。

      她叫我姐姐,我叫她妹妹。
      但后来她不叫了。
      不是不叫,是叫得少了。
      越来越少。
      少到我开始数。
      一天,两天,三天。
      她放书的次数没变,但她不再在画背面写字了。

      只有画,没有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贴在门上听。
      她的脚步声比从前急。
      开门关门的声音比从前快。
      有时候晚上很晚。

      以前她不这样的。
      以前她放学就回家,回家就上楼,上楼就把饭放在我门口。
      现在她在楼下待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也不是在乎那一口饭,饿不饿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开始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我的窗户在二楼,正好能看见大门。
      第一天,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回来。
      他们在大门口停下,说了很久的话。
      男生背着书包,她也是。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但那男生太碍眼。

      男生笑,她也笑。
      我认得那种笑。
      她对我也笑过,但不一样。
      那个男生的笑,让她的笑变得很轻,很亮。
      像窗外的阳光。

      我不喜欢他那种笑。

      第二天,我又看。
      还是那个男生。
      还是在大门口。
      还是说了很久的话。
      这次他离妹妹更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的手差点碰到她的手。

      我数了数。
      他和楚梦之间的距离,比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还要近。
      妹妹的距离怎么能和外人近呢。
      我蹲在窗帘后面,蹲了很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那个男生。
      每天都是大门口。
      每天都很近。

      我开始画他。
      画他的脸,画他的书包,画他离她有多近。
      画完我就涂掉。
      涂掉又画。
      画完又涂。
      我的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楚梦的人。
      但那个人在楚梦旁边。
      所以我必须画他。

      画完我才发现,我画的每一张,他都在靠近她。
      越来越近。

      有一天,我终于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了。
      书上说:

      那叫恨。

      那两周,我什么都没画。
      什么都没写。
      我只是蹲在窗帘后面,看着大门。
      早上,他接她走。
      傍晚,他送她回。
      早上,傍晚。
      早上,傍晚。

      两周后的某一天傍晚,他送妹妹回来,在大门口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

      我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们。
      他说话,她笑。
      她笑,他说话。
      天黑了,灯亮了。
      他们还站在那里。

      他们怎么还站在那里。
      妹妹怎么还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站起来了。
      我走出房间。
      走廊很黑,但我走了十几年,不用看。
      我下楼。
      楼下的灯亮着,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走进厨房。
      厨房有刀。
      楚梦做饭的时候用过。

      我见过。

      我打开抽屉,刀就在里面,折叠的,小小的。
      可以藏起来。
      我拿起来,打开,关上。

      刀刃很亮。
      比蜡烛亮。
      比楚梦的眼睛亮?
      不对,它没有楚梦的眼睛亮。

      但我看着那把刀,想的不是刀。
      我在想,如果我用它,会有血。
      血是红的。
      红得刺眼。
      我画过那种红,我画过很多红。
      但我想,如果血溅到楚梦身上呢?
      红的血,溅到妹妹的碎花裙子上,溅到妹妹的脸上,溅到她的眼睛里……

      我闭上眼睛。
      我看不见。
      我试着想象,但我想象不出来。
      不是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是想象不出来之后的事。

      之后,楚梦还会对我笑吗?

      所以我把刀放回去了。
      不是不敢,是因为想到血溅到她身上,我会难受。
      那种难受会比恨更重。
      重到我的手自己把刀放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有只蝴蝶告诉我。
      那叫爱。

      我还是每天蹲在窗帘后面看。
      但我没有再拿刀。
      我只是看。
      看他来,看她走,看他离她有多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流走。
      流走的不是我画的蝴蝶。
      流走的是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在流走。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不画她了。
      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
      每次拿起笔,眼前出现的都是他。
      他在她旁边,他离她很近。
      他的笑让她的笑变得很亮。

      我画不出她了。
      因为我看不见她了。
      因为我只能看见他。

      我开始在日记本上写字。
      不是画画,是写字。
      我写他的名字。
      庄安。
      写满一整页。
      然后我划掉。
      划掉。
      再划掉。

      划到纸破开。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叫忮忌。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不数日子了,我数他来的次数。
      每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有时候周末也来。
      但如果周末来的话,待得更久。

      有一天傍晚,他送她回来,没有马上走。
      他们一起进了大门,一起上了楼。
      我听见楼下有声音,他们在一楼说话。

      我蹲在二楼楼梯的拐听着。
      他们在说考试。
      说题目。
      说分数。
      说大学。
      大学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这个词。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对他说明天见。

      她从来不对我说明天见。
      因为明天,她会在门口放书,我会在门口拿书。
      我们不用见。
      我们见不到,见不到。

      但我想见她。
      我想站在她面前,像他一样,离她很近。
      我想让妹妹对我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很多蝴蝶,彩色的,飞在一起。
      它们围着一朵花。
      那朵花很亮,亮得刺眼。
      我走过去,想靠近那朵花。
      但蝴蝶不让我靠近。
      它们飞在我和她之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到最后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醒了。

      梦醒的时候,脸上有泪水。
      院长说过,眼泪不值钱,不能哭,不能有眼泪。
      我知道这叫笑,楚梦说的。
      流泪是笑,所以我在笑。
      但我不懂为什么笑会让人醒过来。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太亮了。

      太亮的东西,会让人醒。

      离那个什么考试还有一天的时候,楚梦塞了一张纸进来。
      不是画,是字,她很久没有写字给我了。
      [姐姐,明天我要进行一场很大的考试,三天后才能回来。]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我不知道考试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很大,大到妹妹要特意写一张纸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我很久没做的事。
      我打开了房间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眯着眼睛,慢慢走下楼梯。

      楚梦坐在楼梯上。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中间有个拐角。
      她就坐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突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楚梦吓了一跳,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姐姐?”

      我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前面。
      前面是一楼的客厅,黑黑的,只有窗外那属于月光的照进来。
      我不知道我和楚梦一起坐了多久。

      我记得后来我问她,考试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考试是通往自由的道路。

      自由。

      又一个我不认识的词。

      所以我又问自由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没回答。
      她又没回答。
      这是她第二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她一直都在回答我。
      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是笑。
      我问她什么是生日,她说是和她的同一天。
      我问她什么是婚礼,她说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但这次,她又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楚梦,你的自由会是什么?”

      楚梦转头,看着我。
      楼梯上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比蜡烛亮。
      比刀光亮。
      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亮。

      她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我要暖。

      “姐姐。”
      她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我考完所有考试,再告诉你。”
      我看着她。

      “好。”

      我说。
      我会等。

      我等过很多东西。
      等过阳光,等过人,等过母亲回来,那些等待的结果都是梦一场。

      但或许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楚梦让我等的。

      她让我等,我就等。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楼梯上,坐了很久,楚梦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但她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后来楚梦站起来,说要去睡了。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

      妹妹说谢谢你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她在门口对他笑的时候不一样。
      那个笑很重,很暖。
      像我画的那种太浓的暖色,浓到让人眼睛疼。

      我看着楚梦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刚交握的手还余有一点暖,于是我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心里有一种被挖空一样的痛楚,但我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找不到原因。
      不过我也知道,我做事不在乎原因和过程。
      我会等楚梦,只是因为我想知道什么是自由。
      但我也会等她。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屋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
      大门打开,楚梦走了出去。
      提着袋子,穿着最朴素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庄安还是在那里等她,但这次多了个人,看上去应该和妈妈一样大,应该就是庄安的妈妈吧。
      庄安的家长都在了,想来这自由的考试应该是很重要的。
      可楚梦只是一个人,就一个人。
      说实话,我竟然对这个场面感到不舒服,也可能是对楚梦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在外的这个事实不舒服。
      书上说这种情绪叫难过、悲哀。
      我却想到了出远门赚钱养家的母亲,她会为这样的场面和事实难过或悲哀吗?
      可惜我不是天空,我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为我们悲哀,会不会为妹妹难过。

      我站在窗前,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落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看着妹妹离家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照在我身上。
      原来阳光还是暖的。
      我一直以为它不暖。
      但此刻,它是暖的。

      它让我想要冲出自己渺小的包围圈,想要冲出家门和楚梦一起走。
      那时我不知道是阳光变了,还是我自己变了。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她在等我。
      因为楚梦要我等她。
      以前我等别人,现在有人让我等她。

      这是第一次。

      书上说,第一次代表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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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七月十五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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