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宇心倾

2、2.欲 欲是狱

　　序二·
　　狱.
　　蓝蝶说我醒了一定会怪她。

　　楚梦十五岁生日那天，给了我一只镶钻的蝴蝶。
　　从那以后，我的梦里就有了蝴蝶。
　　白天我睡觉，梦里彩色的蝴蝶飞来飞去。
　　晚上我醒着，在黑暗中写日记。

　　妹妹说这叫昼夜颠倒。
　　我说这叫我的时间。
　　我和楚梦说的不一样，但她没纠正我。

　　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我已经不数日子了，数日子太累，而且没用。
　　我只知道楚梦长高了，她的裙子变短了，她的头发变长了……
　　她放在我门口的书变厚了。

　　是书。

　　有一天晚上，我打开房门，发现地上除了饭，还有一本书。
　　书的封面画着一只蝴蝶。
　　我不知道书是干什么用的，但楚梦放的，我就翻开了。
　　书里面有很多字，很多我不认识的字。
　　但我认出了“蝴蝶”两个字。

　　我数了数，这一页出现了六次蝴蝶。

　　后来我学会了。
　　每天，楚梦放书，我读书。
　　读完了放到门口，第二天还会有新的。
　　慢慢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昼，什么时候是夜。
　　楚梦不和我说话，但她用书和我说话。

　　我十六岁那年，楚梦十五岁。

　　有一天晚上，她敲门。
　　不是放饭，是敲门。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她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然后说：

　　“姐姐，我进来了。”

　　门开了。
　　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着，额前的碎发在光里透着光。
　　妹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这是你的吗？”

　　我看了眼，是我的日记本。
　　我没回她。

　　“我在门口捡到的，”

　　“你掉出来了。”

　　她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我们都不动。
　　光照着她，照不到我。

　　“那我放这里了。”
　　“姐姐。”

　　她把日记本放在地上，关上了门。
　　然后黑暗又回来了。
　　我等了很久，才爬过去拿那个本子。
　　翻开时，本子里夹着一张纸。
　　那不是我的纸。

　　纸上画着一朵花。
　　碎花的裙子，小花的发绳，站在阳光里。
　　是楚梦画的，画的是她自己。
　　画的下面写了字：

　　给姐姐。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在黑暗中，那朵花好像在发光。
　　从那以后，我开始画画，我和楚梦就用纸交流。
　　我画蝴蝶，她画花。
　　我把画放在门口，她把画塞进门缝。
　　我画的蝴蝶越来越多，她画的花越来越像真的。

　　有一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
　　画布是我的本子。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头发上扎着小花发绳，站在阳光里。
　　另一个蹲在阴影里，身上脏兮兮的，头上别着一只蓝蝴蝶发卡。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分成两半。
　　穿裙子的人在光里，蹲着的人在影里。

　　但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画背面写了字。
　　写完我又涂掉了。
　　涂掉又写上。
　　写上又涂掉。
　　最后我把画放在门口，没有写字。

　　第二天早上，我从门缝里收到一张纸。上面是楚梦的字：
　　[姐姐，你涂的我看不清。]

　　我没有回她。

　　但那天晚上，我又画了一次。
　　还是那两个人。
　　但这次影子不见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穿裙子的人站着，蹲着的人也站起来了。
　　她们站在一起。

　　我在画背面写了字：
　　〖我想要一场蝴蝶的婚礼〗
　　和第一次不一样。
　　少了属于。

　　写的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想写，我就必须写。
　　写完我把画折好，还是放在门口。

　　第二天，没有回信。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晚上，我听见门外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笑。
　　我贴在门上听。

　　是妹妹。
　　她在笑。

　　我想开门。
　　但这次我没有。
　　我不知道开门要说什么。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纸上画着两只蝴蝶。
　　一只翅膀上有碎钻，另一只没有。
　　它们飞在一起。

　　下面写了一行字：
　　[姐姐，蝴蝶怎么结婚？]

　　我没有回答，但我笑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笑。
　　楚梦说她的哭是笑，那我现在没有哭，应该不是笑。
　　但我嘴角往上，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我。
　　这叫开心。

　　楚梦十五岁到十六岁那一年，我画了三百多幅画，每一幅上都有她。
　　她在阳光下，在月光下，在房间的光里，在走廊的光里，在花朵的光里。
　　她穿着校服，穿着碎花裙子，穿着我不知道的衣服。
　　我凭想象画的。
　　她站着，坐着，走着，回头看我，或者看别人。

　　我画不出来她的脸。
　　每次画脸，就会糊掉。
　　但我画她的裙子，她的发绳，她的影子。
　　我画得越来越好。

　　楚梦说我的画只有两种颜色。
　　要么亮得刺眼，要么暗得看不清。
　　我说对。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世界只有两种。
　　有你的，和没有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姐姐，我一直都在。”

　　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只有暖色的画。
　　红、橙、黄、粉，所有亮的颜色。
　　画上是她和我，站在一片花里。
　　花的颜色太浓，浓到让人眼睛疼。
　　我把这幅画放在门口。
　　第二天，她在画背面写了一行字：
　　[姐姐，太亮了。但我喜欢。]

　　我十七岁那年，楚梦十六岁。

　　有一天晚上，她敲门。
　　我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蛋糕。
　　很小，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生日快乐，姐姐。”
　　妹妹说。

　　我看着那个蛋糕。
　　火苗在晃。
　　我记得书上说飞蛾会扑火。

　　“你不是说，生日是我们一起过吗？”
　　“对啊。”
　　“所以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蛋糕递给我。
　　我没接，还退了两步。

　　“许愿啊，姐姐。”
　　“什么是许愿？”
　　“就是……想一个你最想要的，然后吹灭蜡烛，如果蜡烛灭了，想要的就会真的出现。”

　　我看着那个火苗。
　　到蜡烛被窗边的风吹灭了，我也没说我的愿望。

　　“没关系。”
　　楚梦说。
　　“在心里想就行。”
　　“姐姐。”

　　然后我闭上眼睛。
　　我从来不在心里想东西。
　　因为我的心是空的。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幅画。
　　我看见了我的妹妹。
　　我看见了楚梦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里。
　　阳光照着她。
　　我在她旁边。
　　我们都站着。
　　然后我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不灵了。”
　　她回答了自己。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
　　我也笑了，但我不知道我笑出来没有。
　　于是我在心里笑了。
　　后来，她坐在我房间里，和我一起吃蛋糕。
　　我不想点灯，但这又是楚梦的生日，所以我没不让她点。
　　但她没点。
　　黑暗里，我们坐在床的两头，吃同一块很小很小的蛋糕。

　　“姐姐。”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画画。”
　　“画什么？”

　　“画你。”

　　楚梦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好。”

　　那天之后，我开始画一幅很大的画。
　　我画了三个月。
　　画上只有一个人。

　　楚梦。

　　她穿着我见过的那条碎花裙子，头发上扎着小花发绳，她站在一片光里。
　　光是暖的，亮的，刺眼的。
　　她的脸我终于画出来了。
　　但用了黑色。
　　可我把她画得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美。
　　画完那天，我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给我唯一的妹妹〗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
　　我觉得应该不对。
　　不是妹妹。
　　我想写的是别的。
　　但我想不出来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画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画不见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姐姐，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哭了。
　　但哭着哭着，我又笑了。
　　我知道这叫笑，妹妹说的。
　　哭是笑。
　　所以我在笑。
　　但我不懂为什么笑会流泪，笑会让人的眼睛变得很亮。
　　楚梦那天晚上的眼睛比蜡烛的火光都亮。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太亮了。
　　太亮的东西，眼睛会疼，眼睛疼了，就会流泪。
　　所以楚梦太亮了。
　　所以我在梦里看着她，也会流泪。

　　那一年的日记本上，我画满了蝴蝶。
　　每一页都有。
　　大的小的，飞的停的，有碎钻的没有碎钻的。
　　我画了一整本。
　　最后一页，我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要一场蝴蝶的婚礼〗

　　我不知道什么叫婚礼。
　　但我知道两只蝴蝶在一起飞，就是婚礼。
　　那天晚上，我把日记本放在门口。

　　第二天，楚梦敲我的门。
　　我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姐姐。”

　　她问我知道婚礼是什么吗？

　　“两只蝴蝶在一起飞。”
　　我没想。
　　我回答楚梦。

　　“不是。”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那是什么。”
　　我问她，但不是问。
　　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拖到梦里。

　　我踩住那个影子。

　　“楚梦。”

　　我叫她，不是妹妹。
　　她停下，没有回头。

　　“那是什么？”
　　我问楚梦。

　　她还是不回答。但她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灭了。
　　久到外面的天暗了。
　　昏暗中，我听见她的声音：

　　“婚礼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永远在一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拿着那个本子。
　　本子上有蝴蝶，有那句话。

　　〖我想要一场蝴蝶的婚礼。〗

　　原来我要的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又画了一幅画。
　　画上仍然是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我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片光里。
　　光照着我们，把影子照没了。
　　我们站在一起，很近很近。
　　我在画背面写了一行字：
　　〖楚梦，我想看新书。〗

　　第二天，我打开门把画放在门口。
　　中午，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