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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内的碎语 ...

  •   街道上的路灯吝啬地挤出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被夜风拉得忽长忽短。阿鱼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加快了脚步往自己家的赶。要说害怕,倒也谈不上。自从自己的亲手为父亲穿上寿衣,目送那口薄棺材埋进黄土之后,她好像就把“害怕”两个字从生命里剔除了。

      那些独自守着父亲灵堂的夜晚,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熬过的不眠时光,早该已经把她的胆量磨得硬如钢铁。她甚至隐隐地盼着,这世界上真有鬼神的存在,有轮回和转世,那样她就能把攒了半辈子掏心窝子的话,讲给父亲、母亲、还有那个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过的哥哥听。她要讲给他们她在婆家的隐忍,讲她对于孩子的渴望,讲她这些年对他们深深的思念,甚至讲她几乎不敢说出口的话,讲她多想早早和他们团聚。

      家里的铁栅栏门依旧是她出门时的模样,只轻轻地掩着,没有上锁。

      阿鱼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清晰。她接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院子,堂屋的灯黑着,想来婆婆和阿锁早已经歇下,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照旧插上了那根斑驳的铁插销,动作轻得就像是怕打扰了院子里对着的纸箱。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转身往堂屋自己的卧室走去。可推开堂屋的门,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才发现,卧室的门虚掩着,她凭着夜色看着空荡荡的床,确认阿锁没有在睡觉,才打开了房间的灯。

      她疑惑地转身出来,望向婆婆房间的门。婆婆的房门紧闭,可门下却透出一缕暖黄的光,显然里面的人还没休息。阿鱼心里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想过去看看阿锁是不是在陪婆婆说话,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门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说话声,婆婆爱看秦腔。凭着女人天生的敏锐,阿鱼还是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精准捕捉到了婆婆和阿锁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她的心上。

      “你到底咋想的啊?实在不行,就领个孩子吧。”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急切,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妈,孩子的事不急。让阿鱼再调理调理再说,她肠胃一直不好,要是现在怀孕,孕吐肯定比别人严重。缓缓吧。”阿锁的声音透着疲惫,却难得地为她辩解了一句。

      “缓什么缓!我还有多少时间给你们缓?我们已经给过她十年了!整整十年啊!还要等多久?越等下去,你媳妇儿年纪越大,就越没有希望!”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虑,“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闭眼了,连个孙子的面都见不着,我死不瞑目啊!”

      “妈,别这么说。医生都说阿鱼现在身体没大问题,就是气血虚了点,好好吃药调理,肯定有希望的。”阿锁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劝慰。

      “有什么希望?我看是没什么希望了!”婆婆的语气里满是绝望,“要不,你们去做个试管婴儿?听说现在好多人都这么弄。”

      “试管婴儿那得花多少钱啊?”阿锁的声音里透着为难,“我们这收废品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除去家里的开支、阿鱼吃药的费用,根本剩不下多少。再说,那东西也不是百分百能成的。”

      “我反正不想领养孩子。”阿锁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面子的执拗,“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村里所有人,我们俩生不出孩子嘛。到时候,指不定背后有人怎么嚼舌根呢。”

      “嚼舌根怎么了?这事实不就是这样子的吗?”婆婆的声音里满是怨怼,“你也真是倒霉,怎么就娶了个不下蛋的媳妇!我们老刘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遭这份罪!倒霉啊,真是倒霉!”

      “妈!”阿锁似乎忍不住吼了母亲一声,声音里带着积压已久的烦躁,“您能不能别这么说阿鱼?她也不想这样的。”

      “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婆婆也来了气,语气里满是委屈,“你自己拿主意,我不管了。反正我就一个念想,尽快抱上孙子。趁着我现在还能动弹,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洗洗衣服、做做饭都不成问题。等过几年我老了,走不动路了,你们自己又要忙生计,又要带孩子,能玩得转吗?”

      “您放心,妈,我们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用您带。”阿锁的声音缓和了些,“您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能看着孩子长大就好。”

      “我能看得到吗?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悲凉。

      “妈,您能不能好好说话?”阿锁的耐心显然被耗尽了,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我今天跑了一天,车还坏了,修了大半天,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您天天这么催,这么说,谁受得了啊?”

      “受不了你就走!谁留你了?”婆婆也来了脾气,声音尖利了几分,“是你自己愿意娶她的,现在知道难受了?”

      “不是,妈,是您把我叫过来商量事情的啊。”阿锁的声音透着无奈,火气也消了大半。

      “我是跟你商量事情,可你看看你那态度,是商量的态度吗?”婆婆不依不饶,“自己媳妇不能生,又不愿意领个孩子进门,再等下去,你们都快四十了,到时候想领个孩子,都没力气抚养了!”

      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衬得周遭愈发安静。阿鱼站在门外两三步远的地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能想象出屋里的场景:婆婆或许靠在床头,抹着眼泪;阿锁则坐在床边,低着头,满脸的疲惫和为难。

      下一秒,“哐”的一声巨响,婆婆的房门被猛地扯开。阿锁气冲冲地蹬着步子跨了出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消的怒色,可抬眼的瞬间,眼神正好和阿鱼撞了个正着。阿鱼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里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委屈、痛苦、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那道无声的目光,像一道惊雷,瞬间冻结了阿锁翻涌的怒火,也让他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阿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低声说了一句:“回去睡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也仿佛他根本没意识到阿鱼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

      这句话,像是说给阿鱼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敷衍。

      阿鱼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发软。可几乎是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婆婆的余怒未了,这个时候若是进去理论,只会引发更大的争吵,让彼此更加难堪。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厦房门口的小过道,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她想找个洗脚盆,用热水泡泡脚,让自己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一点。

      意识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当她俯身去端墙角那个印着碎花图案的塑料洗脚盆时,眼泪却早已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盆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又顺着盆沿滑落,浸湿了被月光照亮的脚下的那一块水泥地。

      她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个拖累了整个家的罪人。因为她不能生育,婆婆整日愁眉不展;因为她不能生育,阿锁要加夹在她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承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因为她不能生育,这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却时常弥漫着压抑和焦虑。她又觉得自己弱小得可怜,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生活,去付出,却连一个普通人最基本的幸福都无法拥有,她所期待的无非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阿鱼很少可怜自己。这些年,无论是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还是陪伴精神错乱的父亲,抑或是嫁到婆家后日复一日地操持家务、跟着阿锁收废品,她都咬着牙扛过来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勤劳,足够隐忍,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些一个人咬牙坚持的日子,那些故作坚强的模样,不过是自己自我麻痹的伪装。她怎么会没有情绪?怎么会不孤独?怎么会不害怕?只是她把那些脆弱都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轻易地示人。

      想到这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住嘴,压抑地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她用右手大拇指死死地扣着自己的左手虎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掐破皮肤,尖锐的疼痛传来,可那不听话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一切都是徒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的脸颊,也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阿鱼索性拧上了卫生间的门,把自己彻底锁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打开了墙上的换气扇,“嗡嗡”的声响很快填满了整个卫生间,掩盖住了她的哭声。她蹲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让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情宣泄。那宣泄像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无助。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流干了,心里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少,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惫。阿鱼缓缓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三十二年的年月,一万一千多个日夜,那些甜蜜的时光却依稀可数,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一岁不到,哥哥就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人世,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从此瘫痪在床。在她三岁话才开始说得利索的时候,已经学着帮父亲做家务,帮母亲擦身、喂饭,学着用小小的肩膀帮着父亲扛起那个家的重量。六岁那年,母亲终究还是没能熬过病痛的折磨,怆然离世,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

      父亲带着她独自生活,靠着磨豆腐、卖豆腐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清贫而艰难,父亲也总是沉默着,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只有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才会对着母亲和哥哥的照片喃喃自语。

      她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容颜,看着他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似乎总是对她格外残忍,在她二十二岁那年,父亲突然精神错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她了。她又开始反过来照顾父亲,陪着他四处看病,直到五年后,父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她才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她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岛屿,孤零零地飘荡在茫茫湖泊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密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却无能为力。她以为,结婚之后,有了阿锁,有了一个新的家,她就能摆脱那种孤独,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可结婚十年,她才发现,日子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美好。这密密匝匝的日子里,除了日复一日的忙碌,除了收不完的废品、干不完的家务,大概就只剩下那些苦涩难咽的中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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