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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瓦尔登湖的微光 ...

  •   一辆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门口。阿鱼放下手里的耙子,迎了上去。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车里装着的是满满当当的一摞书。书被一丝不苟地码得整整齐齐。

      婆婆闻声也跟着迎了上来,热络地凑上前搭手。

      “唉哟,蒋老师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些书都不要了,啧啧,太可惜了。这书一看都就有些年头了啊。”

      被婆婆唤作蒋老师的男人抬眼挤出了一丝微笑,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算是跟婆婆打过了招呼。

      婆婆见蒋老师照旧惜字如金,脸上的热乎劲儿顿时凉了一半。大概在阿鱼眼里那个强大的婆婆也有自尊和脆弱的时候。婆婆许是从蒋老师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掉价”的轻视,直起了腰杆,东张西望,又有些假装毫不在乎地退到了一边。阿鱼见状,转身扯出来一张之前攒的广告塑料布,在三轮车旁边铺开,又恒哼哧哼哧地把院子里的地秤拖了过来。蒋老师很是配合,一沓一沓地把书搬到地秤上,只是那眼里的藏着的不舍,还是在他手指抚过书脊的最后一瞬间,停留婆娑很久,仿佛在和一个陪伴很久的朋友道别。

      那细腻的样子直教阿鱼觉得震颤和好奇,那震颤就仿佛绝不亚于在荒原上看到了一只飞翔的鱼鹰。

      婆婆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人心,站在几米开外,上上下下把蒋老师打量了个遍。阿鱼没功夫继续研究,闷着头帮着搬书,直到把最后一本书摞在了像个小山一样的书堆上面,阿鱼这才发现,蒋老师的怀里依旧死死地抱着一本书,像个雕塑般地站在那儿,半天不动。

      “要不......把喜欢的书就留一两本吧?都卖了,以后真想起来要用的时候,还得花高价钱再买。反正也不多这一两书。”阿鱼这话听着是劝,其实是带了点催促的意思。

      蒋老师沉默了良久,三个人的院子里空气仿佛也凝滞了。阿鱼无奈可又怕自己的催促让人尴尬,只好低着头假装整理散乱的书摞,只是用余光悄悄地等待着和蒋老师核重。

      “算了”蒋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被堵住了东西。他抬起手,把那本书轻轻地放在了书摞的最上面,像是在安放一件祭品。

      阿鱼起身的时候瞧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瓦尔登湖》四个字。封皮已经泛黄,最下面的书角也磨得卷了起了边。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没少摩挲它。

      “这些书品相好,我给您算高点。四毛一斤,您看接受不?行的话我就过称。”阿鱼抬眼看着他。

      “行,算吧。”蒋老师答得平静。可就在阿鱼准备拨动秤砣的时候,蒋老师忽然转了个身。那一瞬间,阿鱼心头一抽。她分明看见,蒋老师的肩膀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垮了下去。

      阿鱼故意把过称的动作放慢,手指在秤杆上磨磨蹭蹭,擦擦弄弄的,心里盼着能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蒋老师突然喊停。

      但什么也没发生。

      “九十七斤,一斤四毛,一共三十八点八,给您凑个整,算三十九块。”

      阿鱼一边说,一边费力地从蓝色工作服里面的棉袄兜里掏出钱夹。

      “行,三十九就三十九。”蒋老师依旧是那副听天由命的平静。

      阿鱼拿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半圆形小钱夹,数好钱递过去。蒋老师接了,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跨上三轮车就走。

      “那你们忙。”

      “哎!蒋老师!”阿鱼突然喊住他,“要是后悔了,书随时能拿回去!这一个礼拜,我保证这堆书原封不动。”

      “哎,谢谢啦。不用了。再见。”蒋老师的三轮车嘎吱嘎吱地走远了,像张大爷的车一样,最终消失在桥头的十字路口。

      “哎哟,你这人就是心太软!管人家后不后悔呢,真是的。还给人家说那些没用的,图个啥?”婆婆突如其来的一句埋怨,让阿鱼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平日里收货的事情,阿鱼和丈夫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家里堆积的货多的时候,阿鱼便守在家里理货;堆得少的时候,阿鱼便随着丈夫一起“扫街”,溜街串巷去收货。婆婆对于家里的营生很少过问,可她却会盯着家里实实在在的“收成”。隔三差五,她便会把阿鱼或者丈夫叫到跟前,盘问一个月的进项。

      “妈,这世界上哪有不反悔的买卖?我看着蒋老师读书人,爱惜书也是正常。咱不怕一万,就怕个万一。乡里乡党的,咱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阿鱼不再理会婆婆的唠叨,转身继续收拾那堆刚收来的“战利品”。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本放在最上面的,有着淡蓝色的封皮的那本《瓦尔登湖》吸引了。阿鱼好奇地拿起来,随手翻开来一页。书页间密密麻麻地划着线条,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段文字上:

      “大多数人生活中在无言的绝望中。所谓的委曲求全其实是积重难返的绝望。你忙你从绝望地城市走进绝望的乡村,只能以水貂皮和麝鼠皮做成的华贵服装来自我安慰。就连各种所谓的游戏和娱乐,也隐藏着一种反复出现然而谁也没有察觉的绝望。”

      “但智慧的特征之一就是不去做绝望的事。”

      “人生的主要目标,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必须品和真正的生活方式,我们就会发现,大家都选择了相同的生活模式,好像这种模式是他们在清醒时作出的选择。然而其实他们并不认为还有其他模式可选。”

      “没有哪种思考或做事的方式,无论它是多么的古老,值得我们盲从地去跟从。”

      “无论你遭遇了多少失败,别伤心,我的孩子,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己不去做,谁又来。。。。。。?”

      那些铅字仿佛带着些温度,烫得阿鱼心头一颤。她第一次沉浸在了书里,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存在。

      “一把年纪了,看这些闲书有个什么用?”婆婆冷不丁的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刺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更让阿鱼错愕的是,没等阿鱼回应婆婆,婆婆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攥住阿鱼大拇指和手掌之间捏着的书脊,硬生生地给抢了去。

      “净整些没用的东西。”婆婆嘴里嘟囔道,十分厌恶地把书扔进了一堆脏乱的等着分类的废纸堆里。

      与此同时,愣在原地的阿鱼,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同时涌上了心头。那不仅仅是对婆婆的不满,更是对这双粗暴打断她精神呼吸的手的愤怒。

      “妈,你要这书说一声,你抢过去干什么?”阿鱼攥紧了右手,大拇指掐着中指的指腹,尽力地想要克制自己胸口膨胀的一团怒火。

      婆婆像是没听见,右手潇洒地一扬,那本《瓦尔登湖》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惨淡的弧线,“啪”地砸进废纸堆里,几本散书仿佛受了惊,跟着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一群被打翻的落魄书生。

      “看就看点有用的。那书堆里要是有调理身子,能生娃的,你就是翻烂了,我也不拦着。”

      “你瞅瞅这院子里乱成什么了。干啥啥都不行。人家那些还要带孩子的媳妇,里里外外都给家里弄得利利索索的。你倒好,一天就这点事,也弄不明白。”

      “我,我看着这院子就心烦。”阿鱼的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低到她确信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我就想,我这一把老骨头,什么时候才能报上孙子?”

      阿鱼扯出一抹苦笑。在这个家里,不能生养,就仿佛成了她的原罪,所有的问题,有的没得,婆婆总能把结论归结到她没有生育这件事情上。

      逢年过节是最难熬的。别人家张灯结彩,一团热闹,唯独他们家,一年到头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儿波澜。

      她何尝不会烦躁呢?

      吃不完的药,看不完的医生,还有雷打不动、毫无动静的的肚子。日子似乎一眼就看到底了,全身灰扑扑的绝望。

      这几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虽然药没断过,但她对孩子的期待明显少了。年轻时身强力壮都没能如愿,更何况如今一年年衰老下去?她似乎能理解婆婆为何一年比一年激越,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那种焦虑是会传染的。

      眼泪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母亲是四十多才生的她,难不成,她也要重走母亲的老路?

      还有十多年的苦日子要熬?她不敢想。目光扫过花坛墙角,那里堆着一堆堆还没完全融进土里的药渣,在风里散发着陈腐的苦味。那股子酸涩瞬间涌上喉咙,她死死憋着,不敢吐出来。在这个家里,呕吐不会换来心疼,只会招来更深的嫌弃,还会让她在夜晚的疼痛加倍。

      她不能。

      阿鱼死死咬住嘴唇,憋住了那股子想要顶嘴的冲动。

      婆婆大概没料到一向隐忍的阿鱼居然也会掉眼泪,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没再说话,闷头去菜地拔了两棵葱,转身进了厨房,那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八点多的时候,阿锁回来了,比平时晚了些。车斗里却空荡荡地,只躺着几捆薄薄的纸箱片。

      阿鱼迎了上去,递上一杯热水,顺手接过车把,熟练地将三轮车推到了大鹏边。她利落地卸下箱子,重新包装,扎成一捆,稳稳地码在墙角的那堆纸板上。

      “今天真晦气,车子马达坏了,修了大半天,最后还是换了个新的。”阿锁急不可耐地灌了一口水说。

      阿鱼瞥了一眼车座下,那抹崭新的金属光泽确实刺眼。

      “先吃饭吧。”阿鱼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碗臊子面。

      丈夫刘锁端着水杯,跟着进了堂屋,眼神却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然是在找婆婆。

      阿鱼心领神会,“妈说等你一起回来吃饭,我去叫她。中午的剩麻食我热着吃了。秀娥姐让我去帮忙缝褥子,我一会儿过去一趟,你们先吃。”

      “行,你去忙。”刘锁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头都没抬。

      阿鱼轻声地走到主卧门口,低声唤道:

      “妈,阿锁回来了,起来吃饭吧。面要坨了。”

      “知道了。”被窝里若隐若现地传来婆婆的应承。

      阿鱼又折回厨房,端来第二碗面。这一碗,阿鱼特意没有放那层油亮香醇的油泼辣子。婆婆的胃不太好。

      “行了,你不管了。”刘锁吃的津津有味,却始终没有抬头。

      “不够了案板上还有面,自己下。”阿鱼放下筷子,又从冰箱里拆了一包笋丝放在了桌子上。她终于放心地解下了围裙挂好,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出了门。

      虽说快四月了,可夜晚的风还是些许寒意。阿鱼却贪婪地吸了几口。那清冷的空气倒像是洗了个冷水澡一样,瞬间洗去了阿鱼的疲惫和憋闷,连呼吸也渐渐变得香甜。

      秀娥是阿鱼在村里少有的几个朋友。说是朋友,可秀娥实际的年龄要比阿鱼大上一轮。秀娥性格活泛,是村子里的“万人迷”。阿秀羡慕秀娥,不光因为秀娥活得精彩,更是因为她活得“明白”:秀娥从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也从不怀疑自己的好。年轻时候的秀娥,肤白貌美,嫁过来三年就抱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可即便是生了孩子,她也大可不必围着灶台转,而是跑去戏班子唱戏。一头波浪卷的秀发是她独一无二的招牌。如今婆婆瘫了,她又能收心回家,兢兢业业地照顾婆婆,这种反差让她在村里的口碑极好。

      阿鱼推门进去,见秀娥正恹恹地躺在沙发上,像睡着了。

      “魁哥没在啊?”

      “去商县干活了。”秀娥一见阿鱼,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

      “咋才来?路上怕不怕?”

      “不怕,姐。”阿鱼被秀娥拉着坐下。

      “这姑娘,就是要强。”秀娥笑着,抓了把零食塞给她,

      “还说缝褥子?那是全福人干的活,哪能劳烦你。姐就是想让你出来透透气,放个假。”

      阿鱼接过花生,心里却犯嘀咕:莫不是婆婆又把秀娥收买了,变着法来催生?这花生……也催不动我的肚子啊。

      “娃结婚的事咋样了?”阿鱼岔开话题。

      “差不多了。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随他们折腾去,我和你哥省心。”秀娥剥着花生,话锋一转,

      “倒是你,咋样?”

      阿鱼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啊。”

      “我下午看见你跟你婆婆在院里那出了。”秀娥突然压低声音,

      “是不是又受气了?”

      阿鱼心里咯噔一下。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家里的一地鸡毛,终究还是被人看了去。她就像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却把狼狈的屁股露给了全世界。

      “没有,就是拌了两句嘴。”阿鱼勉强笑道。

      “我知道你性子软。”秀娥拍了拍她的手,突然话锋一转,透出几分难得的严肃,“阿鱼,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生不出孩子,不一定就是女人的毛病,男人也有责任。你看你身子骨多结实,比锁子还壮实。你得想办法拉着他也去查查,别光自己一个人瞎折腾吃药。”

      阿鱼怔住了。她没想到秀娥会说出这番话。心里那点防备瞬间塌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姐,我心里有数。”嘴上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她只想逃离这沉重的话题。

      “姐,最近那《一仆二主》挺火的,闫妮演的特逗。咱别聊这些了,看会儿电视吧?”阿鱼拿起遥控器,想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哈哈,好!我也爱看那个!你自己调,姐给你泡花茶去。”秀娥仿佛瞬间忘了刚才的沉重,蹦蹦跳跳进了厨房。

      阿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羡慕。四十出头的人了,可岁月在她身上仿佛连个黄褐斑都舍不得留下。

      电视里闫妮演得正热闹,阿鱼看得津津有味,身旁的秀娥却没几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鱼不忍叫醒她,悄悄起身,借口“明早要进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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