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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然清醒的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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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意识到,那份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勤劳,或许有着另外一个真相,那就是用忙碌来掩盖她内心里对于这个世界的孤独和恐惧,用不停的付出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的事实,也许就是无法改变的宿命,她不能生育,孩子只是命运给她开出的一张空头支票,看似美好,却似乎永远无法兑现。
自打她记事起,她就是勤劳的。父亲照顾母亲的时候,她在一旁帮忙做家务,扫地、洗碗、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父亲推磨做豆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添柴、加水,哪怕累得满头大汗,也从不说一句抱怨的话;到了婆家,她更是一刻也不停歇,不是跟着阿锁一起走街串巷收废品,风吹日晒,皮肤变得粗糙黝黑,就是在家里跟着婆婆操持家务,做饭、洗衣、打扫院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总是忙碌着,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可生活真的好了吗?她真的幸福了吗?
自打她和阿锁结婚的那天起,“要孩子”这句口号就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为了能生个孩子,她吃过的中药大概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喝过的苦水比她这些年流过的眼泪还要多;她跟着婆婆四处求医问药,无论是城里的大医院,还是村里的偏方郎中,只要听说能治病,她都愿意去尝试;她戒掉了自己唯一喜欢的辣椒,小心翼翼地调理着身体,哪怕肠胃不舒服,也要强忍着吃那些清淡无味的饭菜。
她从未间断地走在一条随时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的路上,可结果呢?
十年的磨砺,如果是磨一个磨盘,大概早就被磨成了一枚细针;如果是种一棵树,大概也早已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可孩子,依旧是她遥遥无期的一种盼望,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摸不着。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没有孩子,就不配拥有幸福吗?没有孩子,就不配拥有完整的人生吗?没有孩子,这个家就真的没有未来了吗?
阿鱼被最后一个疑问问住了。是啊,没有孩子,这个家是不会有未来了!至少,在婆婆和阿锁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婆婆盼着抱孙子,盼着家族香火延续;阿锁虽然嘴上不说,可他的沉默,他的为难,都在诉说着他对孩子的渴望。
而她阿鱼以为的未来是什么呢?是和阿锁两个人相守一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是继续这样日复一日地煎熬,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
心里一阵荒凉和恐惧,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怔怔地坐在马桶垫上,对于自己幡然领悟到的现实,无力辩驳,也无法接受。
十年的煎熬,虽然痛苦,可她从未放弃过希望,从未想象过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生育。在她看来,她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对症的药方,只是孩子和她的缘分还没有到来。她无比地坚信,那个孩子,或迟或早,总会来到她的身边,就像当年母亲四十多岁才生下她一样,姗姗来迟,却无比珍贵。
她身体强壮,比村子里大多数女人都要健壮,干起活来从不输男人;她屁股也大,按照村里老人的说法,是天生的好生养的模样;她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规律,饮食清淡。她甚至比村子里其他生了孩子的女人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可为什么,偏偏就是她,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更何况,她那么喜欢孩子。
她在孩子面前,总是能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和力。即便是陌生的孩子,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孩子也总会报以她灿烂的微笑;在村口偶遇,那些孩子也会主动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悄悄话;有时候,她去邻居家串门,邻居家的孩子会黏在她身边,给她一个温暖而缠绵的拥抱。
而她,也总能轻易找到让孩子们愉快的笑点,陪着他们一起玩耍,一起欢笑。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就会充满柔软,也更加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她有一种谜一般的笃定,母亲吃过的苦头,不会让她再重新趟一遍。母亲一辈子操劳,中年丧子,晚年瘫痪,受尽了苦楚,远在天上的母亲,一定会心疼她,一定会庇护她,让她不必承受和母亲一样的苦楚。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的。
她能感受到心里有一种急切,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她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想证明自己也能给阿锁生个大胖小子,想让婆婆如愿以偿,也想让自己的人生圆满。可在这一刻,她也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身体传递给她的另外一个信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疼痛。
那样的疲惫,犹如自己家那辆旧三轮车,明明车架已经老化松动,却还要强行外挂一个新马达。马达转动起来,车子虽然能跑得很快,可脆弱的车架早已在不经意间被拉扯得变形,随时都可能散架垮掉。
而那样的疼痛,就仿佛废品站里堆积如山的碎玻璃,被生活的重负压着,一点点嵌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每走一步,每动一下,都硌得人生疼,那种疼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人生啊,为什么总是充满了缺憾?为什么偏偏是她的人生,要承受这么多的缺憾?哥哥的离世,母亲的瘫痪,父亲的早逝,还有自己不能生育的痛苦,这些缺憾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她的心上,永远无法愈合。怀疑像藤蔓一样,在她的心里疯狂生长,不断膨胀,拖拽着她的思绪,从过去到未来,反复撕扯,让她痛苦不堪。
不知道在卫生间里待了多久,阿鱼才缓缓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整个院落都被凉意充斥着,那些堆在墙角的纸箱和塑料瓶,在微弱的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怪物。房子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低矮压抑,仿佛要把人吞噬进去。
阿鱼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接了一盆热水,端着往堂屋的客厅走去。她看着自己主卧那扇红色的房门,又看了看婆婆厦房那扇同样红色的房门,两扇门紧闭着,像两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木然地看着水盆里温热的水,水面平静无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刚才的尴尬,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房间里的两个人。
婆婆那些刺耳的话,此刻还在她的耳边回响,像针芒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无法理解,婆婆那样粗鄙刻薄的语言,怎么能随意安放在自己唯一的儿媳身上;怎么能安放在一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包容她、孝顺她的人身上。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每天起早贪黑,操持家务,跟着阿锁收废品,从不抱怨;她对婆婆百般孝顺,好吃的先给婆婆吃,好用的先给婆婆用,婆婆生病的时候,她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床边,比亲女儿还要贴心。可她的付出,在婆婆眼里,却被全然抹光了,就仿佛这些年,婆婆随意抹掉家里的日用开支,随意抹掉她和父母仅留在世上少有的几个血脉亲人的人情往来一样,毫不留情。
她似乎也习惯了婆婆的这种癫狂。一个农村老太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天还大,在乡里乡亲的闲言碎语和自己内心的焦虑中,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可理喻,不定时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她都选择隐忍退让,不与婆婆争辩,因为她知道,争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会让这个家更加不得安宁。
怨气归怨气,可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谁家的日子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幸福?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放宽心。可心里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要怎么往前走?
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要继续这样日复一日地吃药调理,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吗?还是听从婆婆的建议,领养一个孩子?
阿鱼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思忖着婆婆刚才说的那些话。
领养一个孩子?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多么熟悉的字眼,多么熟悉的配方。
她的哥哥,就是父亲和母亲领养的孩子。她的家庭,也曾是一个领养家庭。可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这样的路,不就是父母曾经走过的路吗?父母当年领养了哥哥,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哥哥的意外离世,却让这个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她和阿锁也领养了一个孩子,以后自己又突然能生了怎么办?
领养的孩子和自己的亲生孩子,她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吗?
阿锁和婆婆,又能真正接纳这个领养的孩子,像对待亲生孙子一样对待他吗?他们真的能做好平衡吗?
家族的命运,真的会一代代传递吗?
打她记事起,病榻上母亲的苦难,屋子里父亲的沉默,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就像魔咒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头。她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步骤出了错,让本该幸福美满的家庭,后来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是领养这个决定本身,还是命运的捉弄?
阿鱼多希望这个时候,父亲还在。无论过去那段伤疤多么不堪,无论这个决定多么艰难,父亲都会耐心地听她倾诉,都会给她最真诚的建议,都会陪着她一起面对。可父亲早已不在了,她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所有的痛苦和纠结,独自做这个艰难的决定。
思忖间,一阵响亮的鼾声穿透了主卧的房门,传入了她的耳朵,那是阿锁的鼾声,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得很沉。紧接着,婆婆模糊的梦呓声也从厦房里传了出来,声音低微,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还在为孙子的事情操劳,连在梦里都无法安心。
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过的话,突然闪现在她的脑子里,“人类的悲喜各不相通,”,阿鱼只觉得内心无比地荒凉。
她看着这个自己和阿锁花了七八年的光景才打造起来的新房子,漂亮的水晶灯饰挂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沙发、茶几、电视柜几乎都是崭新的,家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新气。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房子,才发现,这些东西,似乎都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客厅里的水晶灯饰,是阿锁特意挑选的,说要显得大气;沙发和茶几,是婆婆跟着一起去家具城挑的,说要结实耐用;即便是一家人围坐着看的那台电视机,也是阿锁和婆婆商量了很久才决定买的,选的是婆婆喜欢的尺寸和品牌。
她在这个家里,似乎总是扮演着一个参与者,却从来不是一个决策者。她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却好像始终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家,始终是一个外人。
阿鱼一阵落寞,她低下头,瞟着洗脚盆里自己扭曲的小腿。热水的温度渐渐散去,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她的影子在水里扭曲变形,模糊不清。
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仿佛自己和这个世界,和这个家,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到他们,却无法真正靠近他们;他们也能看到她,却永远无法理解她内心的痛苦和孤独。
“在这一片香甜的寂静中,我成了他们安睡世界里的一个局外人。”阿鱼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从熬干了力气的身体里飘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灵魂飘出了这栋沾着尘土和烟火气的屋子,飘过了堆着纸箱和塑料瓶的院子,飘向了村子最高的那道土坡上,飘上了灰蒙蒙的天空。
夜风吹过,灵魂像被风卷走的碎纸,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最后渐渐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抓不住一丝实在的触感,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独自站在冰冷的客厅里,茫然无措。
她端着已经微凉的洗脚水,缓缓走到卫生间,把水倒掉,然后默默地洗漱干净。
回到主卧时,阿锁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轻手轻脚地躺在床的外侧,尽量不打扰到他。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领养孩子的念头,和对亲生孩子的渴望,在她的心里反复拉扯,让她彻夜难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静静地躺在那里,陪着她度过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