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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有愧,意已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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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宫城朱雀门的钟鼓便已敲响。
谢初瑾要上朝,今日的课业便暂延至午后。萧砚然本是被小禄子劝着在东宫歇息,可坐了不过半刻,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便压不住,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宣室殿的偏门后。
殿内君臣议事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隐隐传来,清晰地钻入耳膜。
原是京郊遭了涝灾,流民遍野,国库空虚,陛下正与众臣商议赈灾之策。满堂文武你一言我一语,却尽是些推诿之词,直到谢初瑾清淡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臣以为,当下之急,可先从京官月俸着手。”
“如今朝中闲散官员过多,不少人俸禄偏高、中饱私囊。若暂且减下三成俸禄以充实国库,既可解眼下燃眉之急,又能安抚受灾百姓。”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谢太傅好大的口气!”
“我等兢兢业业,月俸乃是朝廷应给,凭什么说减就减!”
“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子,也敢对朝堂俸禄指手画脚!”
罪臣之子?
萧砚然贴在门后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从不知谢初瑾的出身,只当他是天资过人的寒门状元,却从未想过这四个字背后藏着这般腥风血雨。
殿内的嘲讽一句比一句刺耳。
“当年他父亲谢御史,自以为刚正不阿,揭发贪腐,最后落得个被构陷罢官、狱中早逝的下场!”
“家门不幸,母亲随之病逝,他不过是寄养在姑姨家的拖油瓶!”
“你父母早逝,若不是你姑姨悉心照料、待你如亲子,你能有今日?如今倒好,一上朝便想着克扣官员俸禄,苛待同僚,简直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这般出身,就算读了几本书,中了状元,骨子里也改不了卑贱,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污言秽语如冰锥,狠狠扎进萧砚然耳中。
他站在门外,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原来谢初瑾……父母早逝。
原来他从小寄人篱下。
原来他今日提出减俸,不是针对谁,而是真心为百姓、为天下。
而他昨日,是怎么说的?
“你有没有教养!你父母没教你吗!不能随意拿别人东西!你是寄养在别人家了吗!”
一句一句,全是往人心口上捅的刀子。
萧砚然喉间发紧,心头又闷又涩,羞耻与悔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自以为受了委屈,口无遮拦地戳人最痛的伤疤,偏偏那道伤疤,是他这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绝望。
正午散朝,谢初瑾一身青衫未换,便径直来了东宫。
他面色依旧清淡,看不出半分在上朝时被围攻的狼狈,只是唇色比平日更浅几分,脊背挺直,像一株压不弯的青竹。
“殿下,臣来迟了。”
他躬身行礼,语气如常,仿佛那些嘲讽与屈辱从未发生过。
可萧砚然看着他,整个人都绷得发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耳尖、脖颈全都红得发烫。
谢初瑾微微抬眸,瞧见他这副模样,微怔:“殿下?”
这一声唤,让萧砚然终于绷不住。
他别开脸,眼睫微垂,声音又小又涩,磕磕绊绊,却仍是强撑着几分骄傲:“对、对不起……谢初瑾……昨日是我不对……”
“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该骂你没教养……不该提你寄养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乱发脾气……我错了。”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抿紧唇,一副等着被数落的模样。
谢初瑾站在原地,眸中微动,原本淡漠的眼底,一点点漾开浅淡的暖意。
他没有笑,也没有调侃,只是轻轻走上前,声音温得像春风化雪:“臣从未生气。”
萧砚然猛地抬头,眼眶微热,却仍强撑着:“真的?”
“嗯。”谢初瑾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珏上,语气平和,“殿下只是在意皇后娘娘留下的东西,臣明白。”
萧砚然沉默片刻,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不要自称臣了,我听不习惯,你还是换回我吧。”
谢初瑾一怔,随即轻轻弯了唇角:“好。”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连窗外吹过的风都似轻了几分。
萧砚然见他应得爽快,反倒有些不自在,耳尖依旧泛红,别扭地别开脸,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他。
眼前人已褪去朝堂上的锋芒与隐忍,青衫温软,眉眼浅淡,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初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昨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萧砚然立刻抿紧唇,小声反驳:“可我放在心上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清楚楚落进谢初瑾耳里。
他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萧砚然攥了攥腰间的玉珏,玉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此刻他心口的温度。他抬眸,迎上谢初瑾的目光,不再躲闪,认认真真道:“以后……他们若是再在朝堂上那般说你,我不会坐视不管。”
少年语气尚带几分青涩,却异常认真,眼底亮得惊人。
谢初瑾望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是承诺,又像是心防彻底卸下的声音。
萧砚然见他终于肯卸下疏离,心头那点最后别扭也烟消云散,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的软:“那……今日还练剑吗?”
谢初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殿下想练,我便教。”
“只是这一次,殿下不必再藏了。”
萧砚然脸颊一热,当即炸毛:“谁藏了!孤那是……那是还没熟练!”
话虽硬,脚步却已经很诚实地往殿外走去。
谢初瑾看着少年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笑意渐深,缓步跟上。
阳光穿过廊下,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将昨日所有的隔阂、争执、委屈与误解,全都晒得暖意融融。
腰间的玉珏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有些心事不必说破,只在心底悄悄落定。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不再是针锋相对,也没有过分亲近,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风拂过衣摆,连沉默都变得舒服。
走至东宫偏殿门口,萧砚然转头看向谢初瑾,语气依旧别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上午没上课,下午也不必练了。你刚下朝,回去歇息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谢初瑾回去休息。
谢初瑾微怔,随即颔首,礼数依旧周全,却少了几分疏离:“好。那我明日再来。”
萧砚然“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青衫素净,脊背挺直,像一株立于风雪中的青竹,看着单薄,却格外坚韧。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珏。
玉微凉,心底却莫名松快了一块。
原来有些误会解开之后,连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从前的厌烦与针锋相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谢初瑾走远后,萧砚然才转身进殿,坐下时还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
“下次再有人敢乱说话,孤可不客气。”
小禄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只连忙奉上热茶。
萧砚然瞥了眼殿外空荡荡的宫道,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烦。
是真的烦。
不是烦谢初瑾,是烦自己。
烦自己昨日不分青红皂白,烦自己口无遮拦,烦自己偏偏在听见那些过往后,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闹脾气。
他是太子,从小骄纵惯了,可这一次,他是真的知错了。
只是让他把软话说出口,太难。
他能做的,不过是把那份别扭的愧疚,悄悄藏在心底。
至于那些敢欺辱谢初瑾的朝臣……
他记着便是。
萧砚然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刚抬眼,宫门外就传来一道熟悉又张扬的声音——
“萧砚然!我来找你玩了!”
声音由远及近,林幔怡一身利落劲装,大步踏入东宫,眉眼间仍是往日那般明朗张扬。
一见到萧砚然,她便挑眉笑道:“今日倒是安静,没在跟谁闹脾气?”
萧砚然抬眼瞥她一下,脸色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戾气:
“无事可闹。”
“哟,转性了?”林幔怡自来熟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包糖糕丢给他,“给你带的,宫外最火那家。”
萧砚然接住,拆开尝了一口,甜香漫开,心头那点还没散尽的闷意,总算淡了些许。
林幔怡自顾自说起宫外的新鲜事,哪家铺子热闹,哪处街市有趣,叽叽喳喳,倒也不惹人烦。
萧砚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态度算不上热络,却也不算冷淡。
说到一半,林幔怡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过几日西郊马场开新围场,好多人都去,你也来呗?总在宫里读书,多闷。”
萧砚然握着糖糕的手顿了顿。
他确实闷得慌,也想出去松快松快。
只是脑海里莫名一闪而过宣室殿外,那些朝臣嘲讽谢初瑾的画面,心口莫名又是一堵。
他立刻皱起眉,把那点突兀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关他什么事。
那是谢初瑾自己的事。
是朝堂上的事。
与他无关。
萧砚然垂眸,将糖糕咽下,语气平平淡淡,只当是寻常出行:
“知道了,届时再说。”
林幔怡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是动心了,却偏要端着架子,忍不住笑:
“行,那我到时来叫你。你可别临时又说要读书、要练字。”
“孤何时言而无信。”萧砚然淡淡回了一句,耳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他才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刚好想出去。
只是刚好闷得慌。
至于谢初瑾……
等回来再说。
林幔怡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殿内重归安静。
萧砚然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眸色沉沉。
烦。
还是烦。
可这一次,他连自己在烦什么,都懒得去想清楚。
小禄子轻手轻脚上前收拾残局,不敢多言。
殿下这心思,比深宫的宫墙还要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