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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卷之下,藏着一个月亮 ...

  •   晚自习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有只永远不知疲倦的飞虫在耳边振翅。

      尚轻雨的笔尖在数学练习册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落回纸面——不是为了做题,是为了接住桌对面飘来的、细碎的抽泣声。

      林薇薇的肩膀抖得很轻,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被风拂过。

      泪珠砸在试卷上的声音更轻,“嗒、嗒”,像雨点儿落在积水上,晕开的墨迹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泡成了模糊的蓝,像幅被打湿的地图,找不着通往答案的路。

      轻雨的指尖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布料被蹭得发皱。

      她知道那只碗就在里面,隔着帆布也能感受到它微微的震颤——下午道法课结束时,林薇薇借她的尺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书包侧面,碗里瞬间涌进漫天试卷。

      不是课堂上这种单薄的、印着油墨的纸,是沉甸甸的、带着油墨腥气的雪,一片接一片压下来,把个小小的身影埋在底下。

      那身影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蜡笔,笔头上还沾着点粉色颜料,像是刚在雪地上画过什么,又被新的试卷盖住了。

      “这道题……”轻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刚好能盖过那若有若无的抽泣。

      她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去,纸页边缘因为反复翻动卷了角,“我刚才做的时候,也卡了好久。你看,这里的辅助线,我画错三次才找着门道。”

      林薇薇猛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从眼尾一直红到眼睑,像只受惊的兔子。

      “真的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水泡过的海绵,“可我妈说,这道题都不会,重点高中想都别想。她下午来送资料,看见我草稿纸上画的小破画,当场就给撕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要被灯管的嗡鸣吞掉。轻雨的目光落在林薇薇桌角的便利贴上,红笔写的“距离中考还有278天”被圈了又圈,墨痕叠着墨痕,像道越勒越紧的绳。

      她突然想起碗里那半截蜡笔,粉色的颜料在惨白的试卷上格外扎眼——那或许不是随便画的,是藏在雪堆里的春天。

      “你看。”轻雨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线条抖得厉害,像初学画画的小孩,月亮的边角还有道没擦干净的铅笔印。

      “我爸总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上次模拟考道法掉了五分,他把我窗台的多肉都挪走了,说‘养这些闲花野草不如多背两条知识点’。但我昨晚看月亮,发现它有时候圆有时候缺,也没人拿着尺子量它,说‘你今天必须圆三分’呀。”

      林薇薇愣住了,泪珠还挂在下巴上,像颗摇摇欲坠的水晶,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哪有人拿月亮跟考试比的?”她抽了张纸巾擦眼睛,指腹蹭过脸颊时,不小心带起根睫毛,“你这月亮画得真丑,像被啃过的月饼。”

      “丑也没关系啊。”轻雨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月亮旁边又画了颗星星,星角画得太尖,像把小剪刀,“题目不会做,就像星星被云挡住了,云散了,说不定就看见了。就像你画画,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想画了,挡也挡不住。”

      林薇薇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点过月亮的弧度,点过星星的尖角,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以前画过幅《月亮掉进花坛里》,拿了市里的奖。那时我妈还会把画框挂在客厅,客人来了就指着说‘我家薇薇画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生了场病,住院时听隔壁床说‘学艺术将来没饭吃’,出院就把我的画具全锁起来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林薇薇把那张画着月亮的草稿纸折成了小方块,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像在叠一只不会飞的纸船,小心翼翼地塞进笔袋最底层。

      “谢谢你啊。”她背上书包时,校服拉链蹭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其实刚才那道题,我现在好像有点思路了。”

      轻雨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蓝白色的校服在走廊灯光下晃成个模糊的点。

      书包里的碗突然轻轻动了下,像有颗小石子落在水面。

      她悄悄拉开拉链,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往里看——碗里的试卷堆正在慢慢退去,露出片靛蓝色的夜空。

      林薇薇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本画夹,手里的蜡笔在纸上划出大片大片的粉,像抹在天边的晚霞,又像她没哭时的脸颊。

      可就在画夹上的图案快要清晰时,画面突然晃了晃,画夹“啪”地合上了,封面上隐约露出个褪色的图案,是只被撕掉一半的兔子,剩下的半边耳朵耷拉着,像在叹气。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

      茶几上摆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道法”那栏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像只盯着人的眼睛。

      “这次摸底考,你的道法又掉了两名。”他的手指在纸面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根快要绷断的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初三了,别总盯着些没用的东西发呆。你奶奶留下的那些旧物件,该收就收起来,别总背着个空书包晃悠。”

      轻雨没说话,默默接过成绩单。纸页边缘的锯齿硌得指尖发疼,她低头时,看见书包侧面的帆布被灯光照得透亮,里面的碗突然发烫,像揣了块小太阳。

      碗里映出爸爸的背影——他站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中考志愿填报指南”发呆,鼠标箭头停在“市重点高中近年录取线”那栏。

      手边的玻璃杯里,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圈。

      而屏幕右下角的弹窗新闻里,正跳出条本地美术比赛的招生简章,标题被鼠标箭头圈了又圈,墨迹深得像要把屏幕戳破。

      “爸。”轻雨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林薇薇今晚哭了,因为一道数学题。她以前画画拿过奖,现在却连在草稿纸上画几笔都怕被妈妈说。”

      爸爸的动作顿了顿,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别人家的事少操心。”他说,但语气软了些,像被风吹化的冰,“明天我给你请的家教就到了,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让他给你补补道法。你奶奶要是还在,也会说‘学习才是正经事’。”

      轻雨抱着书包走进房间,把成绩单压在台灯底座下。灯光透过纸页照上来,把“道法”那栏的数字映得半透明。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只不锈钢碗,十七道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奶奶以前戴过的银镯子。

      碗里的画面还停留在林薇薇合上的画夹上,那只被撕掉一半的兔子图案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落款,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

      “赠轻雨”。

      可她明明记得,林薇薇刚才说“自从不画画后,就再也没给谁送过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碗沿上。

      也许林薇薇的画夹里,藏着很多没送出去的画,就像爸爸电脑屏幕上那个没说出口的圈,就像她自己没敢告诉爸爸的、其实很喜欢道法课上那些关于“心”的道理。

      碗沿的划痕,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而那道新的划痕旁边,竟沾着点极淡的粉色,像从画夹上蹭下来的颜料,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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