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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中蛇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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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雨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明明入睡前还抱着那只温温的不锈钢碗,呼吸间都是熟悉的安心感,可一坠入梦境,天地便换了模样。
梦里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浅白,没有太阳,没有云,也没有风,连光线都像是被蒙了一层磨砂纸,昏昏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脚底下踩着的东西软绵绵的,乍一看像是云雾,踩上去又轻又软,和从前那些可以随意飞翔的清醒梦一样,舒服得让人想多停留一会儿。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琢磨,要是伸手揪一块,会不会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地化在指尖。
可这份微弱的好奇,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从身后直冲上来,呛得她瞬间皱紧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睡前喝的温水都吐出来。
那味道实在太冲,混杂着久不通风的阴湿、腐坏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种沉滞已久的污浊,闷、臭、腥,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轻雨下意识回头。
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魂都吓飞了一半。
一条足足有七八米长的大蛇,正悬在半空中,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它的身形粗长,鳞片颜色杂乱得刺眼,蓝、绿、黄、黑几种颜色搅在一起,斑驳交错,像是被人胡乱泼上去的颜料,没有半分灵秀,只剩说不出的怪异与压抑。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蛇的周身不断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一缕一缕,浓淡不一,缠绕着鳞片,缠绕着空气,连它吐出来的芯子,都带着一点暗沉的紫。
那不是凶狠,也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沉在心底、散不掉的浑浊,像长久积攒的焦虑、不安、烦躁、委屈,全都缠在了一起,凝成了这副模样。
蛇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缓缓吐着芯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它每动一下,周围的黑气就浓一分,那股闷臭的气息也重一分,轻飘飘的云雾仿佛都被染得沉了下去。
轻雨吓得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她下意识想跑,想像从前在梦里那样,一抬脚就飞起来,远离这片压抑的灰蒙蒙。
可奇怪的是,平日里随心所欲的飞翔,今天怎么也使不出来。
她急得手舞足蹈,脚尖用力踮起,双臂胡乱摆动,可身体依旧沉甸甸的,别说飞起来,就连快一点跑都费劲,只能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慌慌张张往前逃。
“别过来……别过来啊……”
她小声喃喃,声音都在发颤。
身后的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黑气像一条尾巴,在雾里拖出长长的痕迹。它吐出来的污浊小泡泡飘在半空,破裂时冒出极淡的黑烟,那股味道始终黏在她身后,甩不掉,躲不开。
轻雨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又怕又委屈。
她不怕真正的猛兽,也不怕故事里的妖怪,可眼前这条蛇,不让人觉得恐怖,只让人觉得难受。
像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喘不上气,静不下来,跑不掉,也躲不开。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一片亮堂。
灯光温暖,轮廓熟悉——那竟然是学校的道法办公室。
门框清晰,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梦境里,像一束稳稳的光。
轻雨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声音带着哭腔,脱口喊了出来:
“同心老师!救命!”
她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一瞬间,外面那股闷臭的气息淡了许多,只剩下屋里淡淡的檀香,和熟悉的安静。
办公室还是她白天见过的样子。
书桌整齐,窗台摆着文竹,茶杯冒着浅浅的热气,一切都安稳得让人安心。
同心坐在桌后,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神情温和,没有半分慌乱,看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只是轻轻抬了抬眼。
“慌什么。”他声音平静,“不过是梦里的东西。”
轻雨扶着桌沿,大口喘气,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她回头一看,整个人又是一紧——那条蛇竟然也跟着滑进了办公室,不紧不慢,盘踞在不远处,黑气依旧缠绕,只是在这间屋子的微光里,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
“老师,它、它跟着进来了……”她声音发颤。
同心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淡淡瞥了那蛇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它不是来吓你的。”他轻声说,“它是来让你看见的。”
“看见?”轻雨一愣。
“你闻得到它身上的味道,对不对?”同心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闷、浊、沉,挥之不去,像心里压着很多事,像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像明明想安静,却总被乱七八糟的情绪缠着。”
轻雨怔住,下意识点头。
一点都没错。
“这不是妖,也不是怪。”同心慢慢解释,声音轻而稳,“这是执念与浊气所化的灵。人世间的焦虑、压力、委屈、不安,积攒得太久,又找不到出口,在梦里就会变成这样的模样。”
他顿了顿,望向那条依旧静静盘踞的蛇:
“它缠着你,不是要伤害你。
是因为你能看见它。
是因为你有能接住这些情绪的心。”
轻雨怔怔站在原地,原本的害怕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她忽然想起书包里的那只碗。
想起赵磊跑不完的跑道,想起林薇薇埋在试卷下的画,想起祖屋里十年不散的黑暗。
原来所有让人难受的东西,都有形状。
有的是黑泥,有的是大雪,有的是关死的门,有的,是这样一条满身浊气的蛇。
“那……那怎么办?”她小声问。
同心没有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凌厉的动作。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极柔和的金光。
那光不刺眼,不凌厉,不像刀,不像剑,不像任何可以攻击的东西,只像清晨第一缕穿透雾的阳光,安静,却有力量。
金光缓缓散开,轻轻落在蛇的身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蛇身上缠绕的黑气,在金光的触碰下,像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融化、散开、变淡。
那些斑驳杂乱的鳞片,慢慢变得温润,颜色不再刺眼,连那股闷臭的气息,也一点点被清润取代。
蛇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它不再盯着轻雨,而是微微低下头,盘踞在原地,安安静静,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地方。
“真正能化解这些东西的,从来不是强硬的驱赶。”同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是看见,是接纳,是不害怕,是愿意给它一点光。”
他指尖再轻轻一拂,金光化作细细的丝,将最后一缕残留的浊气包裹、净化,化作点点微光,散落在空气里。
办公室里重新变得干净清润,连灯光都显得更暖了几分。
那条蛇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再怪异,不再压抑,最后化作一缕淡淡的雾气,轻轻飘向窗边,消失在微光里。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轻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凌厉的招式,没有嘶吼,没有破碎,只有安静的光,一点点化开沉滞的浊。
原来强大,不是打倒什么,而是安抚什么。
“它……消失了?”她轻声问。
“不是消失。”同心轻轻摇头,“是放下了。
它本来就不是实体,只是一团走不出去的情绪。
有人看见它,不嫌弃它,不害怕它,它就找到了出口。”
轻雨低下头,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看见过别人的痛苦,也被别人照亮过心里的暗。
原来她手里的碗,梦里的光,办公室里的暖意,全都是同一件事——
看见,不放弃,轻轻照亮。
“老师,”她忽然抬头,眼里还有一点点未散的后怕,却多了很多安定,“我刚才好害怕,我以为我跑不掉了。”
同心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害怕很正常。
谁都会遇到心里发闷、喘不上气、怎么跑都跑不动的时候。
但你要记住——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跑。”
他指尖轻轻一点,一道温和的白光落在轻雨身上。
轻雨瞬间感觉身体一轻,原本沉甸甸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心里那点残留的慌乱,也像被温水化开,安安稳稳,舒舒服服。
“梦会把心里的累放大。”同心声音放得更轻,
“但梦也会告诉你,
再黑的雾,也有亮起来的时候。
再浊的气,也有化开的时候。
再难的时刻,也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望向窗外。
原本灰蒙蒙的梦境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一丝浅浅的晨光穿透雾霭,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天,快要亮了。
“该回去了。”同心轻声说。
白光轻轻一托,轻雨感觉自己缓缓飘了起来。
耳边风声很轻,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柔和,道法办公室的灯光越来越远,同心老师安静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下一句温和的话,留在心底:
“别怕,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梦,你自己也能照亮。”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
闹钟还没响,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轻雨躺在床上,轻轻喘了口气。
梦里的压抑、害怕、浊气、慌乱,全都还清晰记得,可此刻心里,却只剩下安稳。
她慢慢侧过身,伸手从床边拿起那只不锈钢碗。
碗身温温的,触感熟悉而安心。
她轻轻将碗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去——
碗沿那一道道浅浅的刻痕里,又多了一道新的。
这一道格外柔和,像一缕轻轻散开的雾,又像一道悄悄亮起的光。
碗底干干净净,没有黑气,没有怪蛇,没有浑浊。
只有一片浅浅的、清亮的光。
轻雨抱着碗,轻轻闭上眼睛。
原来最厉害的法术,不是劈开黑暗。
而是——
让黑暗,愿意变成光。
她轻轻笑了笑。
这一次,就算再做奇怪的梦,她也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雾会散,浊会清,天会亮。
而光,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