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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打神鞭? ...

  •   轻雨又在卯时的微光里睁开眼时,额头上还沾着层薄汗。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被单上投下道亮得刺眼的线——可这光亮,怎么也驱不散刚才梦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这个梦她做了快十年。

      第一次梦到祖屋时,她才刚上小学,攥着爷爷给的山楂糖,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那天晚上,黑漆漆的十平方就缠上了她:土坯墙泛着潮味,墙角堆着蒙尘的旧木箱,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连月光都漏不进半分。

      六岁的自己缩在木箱旁,怀里抱着只掉了耳朵的布老虎,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来这梦就成了常客。

      有时她在梦里数木箱上的铜锁,数到第七把就会惊醒;有时她试着推那扇紧闭的木门,手指刚碰到门环,就会被一股冷意冻得缩回手。

      十几次了,每次都困在那片黑里,像掉进了没底的井。

      可今天的梦不一样。

      凌晨五点多,生物钟准时把她拽进祖屋时,小轻雨正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布老虎的绒毛都被眼泪泡得打结。

      黑暗里突然飘来团暖烘烘的白光,像冬天里凑近的炭盆。

      白光里站着个老爷爷:白胡子飘到胸口,白布长袍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根说不清是棍还是鞭的东西,杖头雕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上的纹路都在发光。

      “娃娃,跟我走。”老爷爷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软乎乎的,带着点山东口音。

      小轻雨没动,手指绞着布老虎的尾巴。在这黑里待久了,连光亮都让人发怵。

      老爷爷也不催,只是把手里的杖往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像敲在心上,震得墙角的灰尘都跳了跳。他笑着抬抬下巴:“怕啥?你爷爷当年跟你这么大时,比你还胆儿小呢。”

      这话奇了。爷爷确实总说他小时候怕黑,可这梦里的老爷爷怎么会知道?小轻雨犹豫着伸出手,被老爷爷的手一把握住——他的手心烫得很,像揣着颗小太阳,把她冻得发僵的手指都暖透了。

      走到木门跟前时,小轻雨又停住了。这扇门她推过无数次,沉得像焊死了一样。老爷爷却只是举起那根棍子,轻轻往门闩上一敲。

      “咔嚓”一声脆响,像冰碴裂开。缠在门上的黑影“滋啦”一下缩成了团,门环上的铜锈簌簌往下掉。

      棍子再一推,门“吱呀”开了道缝,外面的阳光像洪水似的涌进来,金灿灿的,带着麦秸秆的味道。

      小轻雨眯着眼往外看,门口的石板路上晒着玉米,爷爷正蹲在台阶上编竹筐,看到她就招手:“小雨,过来尝尝新炒的瓜子!”

      暖烘烘的光裹着她,刚才的冷意一下子跑没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她回头想问问老爷爷是谁,那根杖到底是棍还是鞭,可老爷爷只是捋着胡子笑,袖子往她面前一甩——像被春风推了把似的,她一下子就从梦里飘了出来。

      早上坐在教室里,轻雨还在摸自己的手心,总觉得还留着点暖意。

      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她就攥着笔记本往办公室跑,同心老师的桌前总摆着杯热茶,说话时总爱用指尖敲敲桌面,像在打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老师,我又梦到祖屋了。”她把笔记本摊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老爷爷,旁边标着“发光的棍子”,“这次有个白胡子爷爷把我带出来了,他的棍子好奇怪,又像棍又像鞭……”

      同心老师刚泡好的茶冒着热气,他低头抿了口,突然抬头笑了:“你知道尚姓的来源吗?”

      轻雨愣了愣,摇摇头。她的姓不算常见,每次自我介绍,都有人问是不是“高尚”的“尚”。

      “这姓可老得很喽。”同心老师用指尖敲着桌面,声音慢悠悠的,“往根上数,能数到周朝去。有个叫姜尚的老爷子,你肯定听过——就是姜子牙,钓鱼用直钩那个。”

      他从书架上抽出本泛黄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你看,这老爷子帮周武王打天下,封在齐国当老大,别人都喊他‘尚父’,意思是像爸爸一样尊敬的长辈。后来齐国换了主人,他的后代里,有一支就拿‘尚’当姓,这就是尚家最早的根。”

      轻雨的手指在“姜尚”两个字上划了划,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老师,您是说……”

      “那白胡子爷爷啊,大概率是你老祖宗。”同心老师放下茶杯,眼里闪着笑,“姜太公当年带兵打仗,手里就拄着根‘打神鞭’,说棍是棍,说鞭是鞭,跟你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指着书上的插图,果然有个拿着棍子的老者,白胡子飘在胸前。

      “你爷爷家的祖屋,是不是在山东临淄那边?”同心老师突然问。

      轻雨点了点头,爷爷总说老家在齐国故城边上,村口还有棵据说活了千年的老槐树。

      “那就能对上了。”同心老师把书推到她面前,“姜太公的封地就在那儿。你这梦啊,不是困住你,是老祖宗在跟你打招呼呢。”

      轻雨的心跳得厉害,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画,突然想起梦里老爷爷说的话——“你爷爷当年跟你这么大时,比你还胆儿小呢。”

      爷爷确实说过,他小时候也总梦到祖屋,后来太爷爷给了他块刻着莲花的木牌,说这是家里的念想,揣着就不怕黑了。那木牌现在还在爷爷的樟木箱里,去年整理旧物时见过,牌底刻着个小小的“尚”字。

      “姓氏这东西,跟血脉似的,扯不断。”同心老师的指尖又敲了敲桌面,“老祖宗的故事,藏在梦里,藏在地名里,藏在你名字的那笔‘尚’里。他敲碎那扇门,是想告诉你,别困在黑里,往前走走,光都在外面呢。”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笔记本上,把那个发光的拐杖映得亮晶晶的。

      轻雨突然想起梦里的阳光味道,像爷爷晒过的被子,像老家晒场上的玉米,暖得让人想笑。

      她把笔记本合上时,好像听到了声轻轻的咳嗽,像哪个白胡子老爷爷在笑。

      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时顺手揣了块爷爷给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甜丝丝的味道顺着纸缝钻出来——就像那个梦的尾巴,暖烘烘地缠在心上。

      也许今晚还会做梦,但这次,她想问问老爷爷,那根杖到底是棍还是鞭,想告诉他,爷爷炒的瓜子,真的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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