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一世界》一梦一世界

3、飞起来了

　　尚轻雨是被身体里渗出来的奇异震颤唤醒的。

　　那震颤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有串冰棱在她脚骨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敲得筋骨发麻，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睁开眼时，正对上一片漫到天际的青——不是寻常草木的绿，是泛着冷光的青。

　　草叶边缘镶着极细的银线，像是用月光搓成的丝，风过时，整面草坡便泛起流动的光纹，如同被揉碎的银河铺在了地上。

　　“这是……”她刚要撑着坐起，双脚已先一步绷紧。

　　足尖在草叶上轻轻一点，没有预想中的坚实触感，反倒像踩在了凝结的晨露上，一股清润的力顺着脚踝往上涌，带着她的身体“呼”地飘离了地面。

　　校服裙摆扫过草尖时，带起串细碎的光粒，在她周围打着旋儿，细看竟是些半透明的小虫子，长着蝉翼般的翅膀，翅膀上的纹路像极了缩小的星图。

　　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她记起七岁那年的梦，梦见自己从阳台往下跳，却直直穿过了楼下的桂花树，惊醒时冷汗浸透了睡衣。

　　可这次不同，没有穿透什么的虚无，只有风从肋下钻过，带着点清冽的草木气，混着远处飘来的、类似檀香的异香，像谁在她耳边呵气，痒得她想缩脖子，又怕一动就失衡坠落。

　　“就看一眼。”她咬着下唇，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翼，终于敢掀开半条眼缝。

　　脚下的草地已化作流淌的青绸，原本清晰的草叶成了模糊的光纹，在风里漾开层层涟漪。

　　远处立着片林子，树冠不是深绿，是近于墨的靛蓝，枝桠间悬着发光的藤蔓，像谁把银河剪碎了，一缕缕挂在枝头。

　　藤蔓上开着铃铛状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水晶色，风过时便“叮铃”作响，声音里裹着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像融化的碎冰。

　　更远处的雾霭里，隐约浮着几座浮空的岛。岛不是用泥土堆成的，是整块的月光石，表面流淌着牛乳般的光泽，岛上生着些从未见过的树，树干是淡金色的，树叶是半透明的红。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在空中化作纷飞的流萤，照亮了岛下缠绕的云雾——那些云不是白的，是淡紫色的，云絮里嵌着细小的星子，像谁把没穿线的珍珠撒在了棉絮上。

　　她试着弯曲膝盖，身体竟真的往左侧偏了偏。这一动，倒让她生出些勇气来，索性伸直双臂，像鸟雀展翅般保持平衡。

　　风从指尖掠过，带着点黏腻的暖意，像是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薄膜，校服袖子被风鼓成了饱满的弧度，布料绷紧的触感格外清晰，让她想起奶奶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在夏夜里鼓胀如帆。

　　前方出现了一条河。不是水做的河，是流动的光，金红交织，像熔化的玛瑙在地上蜿蜒。

　　河面并不平静，光浪层层叠叠地涌着，浪尖碎开时，便溅起无数细小的光珠，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落回河里，激起更小的涟漪。

　　河面上浮着些半透明的叶片，叶尖垂着晶亮的露珠，细看竟是缩小的星子，在叶片上轻轻滚动，发出“叮铃”的脆响，像谁在摇一串碎钻串成的铃。

　　有片叶片漂到她脚边，足有她的课桌那么大。她小心地踩上去，叶片竟没下沉，反而微微一颤，托着她往河中央漂去。

　　光河的流速极缓，叶片像艘摇橹的小船，在水面上悠悠荡荡。

　　她低头时，看见河底铺着层细碎的晶石，红的、蓝的、紫的，像被打翻的珠宝盒，叶片划过水面时，晶石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底下轻轻鼓掌。

　　光河里游过许多奇异的鱼。它们没有鳞片，身体是流线型的光带，尾鳍展开时像两把透明的扇子，扇动时会洒下金红色的光粉。

　　有几条鱼好奇地绕着她的叶片转，光粉落在她的鞋面上，竟凝结成了小小的、会闪烁的鳞片，用手一摸，是温的，像贴了片暖宝宝。

　　“你们好呀。”她笑着挥手，鱼群突然齐齐摆尾，掀起一阵光浪，推着她的叶片往河的上游漂去。

　　那里立着座拱桥，不是石头砌的，是用纠缠的古藤搭成，藤条粗壮如碗口，表面覆盖着银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裹了层薄冰。

　　藤上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堆在一起的月光，花心却嵌着极小的、会旋转的星核，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桥洞下的阴影。

　　桥洞下似乎站着个人。

　　那身影很模糊，穿着宽大的衣袍，袖口垂落的带子在光河里轻轻飘荡，像两条游弋的银蛇。

　　衣袍的颜色很奇特，在光线下会慢慢变幻，从月白到浅紫，再到近乎透明的蓝，像浸在水里的墨。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无论叶片漂得多近，对方始终隐在桥洞的阴影里，只有偶尔抬手时，能看见指尖闪过的、与她不锈钢碗上划痕相似的光纹，纹路间流转着细碎的光，像碗里盛着的星子。

　　“是你吗？”她轻声问，声音在光河上荡开圈圈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到河面边缘时，竟化作了细小的光蝶，振翅飞进了靛蓝色的林子里。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往她身后指了指。

　　轻雨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涌来了暗紫色的云，云里翻涌着黑色的裂隙，像被撕碎的绸缎，裂隙中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眨动，闪烁着贪婪的光。

　　更可怕的是，那些浮空的岛正在往下沉，月光石表面的光泽变得黯淡，岛上的金树开始落叶，红得像在滴血。

　　靛蓝色的林子迅速枯萎，发光的藤蔓寸寸断裂，坠落时化作黑色的灰烬；光河的流速越来越慢，金红色的光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灰败的河床，那些晶石竟在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怎么回事？”她慌了神，想让叶片往回漂，可叶片像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那些长着翅膀的鱼开始慌乱地冲撞，光粉落得越来越快，却再也长不出新的鳞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光蝶停过的指尖，竟泛起了淡淡的灰，像蒙了层洗不掉的尘埃。

　　桥洞下的人突然动了，宽大的衣袍在风里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鸟。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青光的东西，形状竟与她的不锈钢碗一模一样，碗沿的十七道划痕清晰可见，只是每道划痕里都流淌着银色的光，像注满了液态的星子。

　　“接住它。”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像风穿过竹林的声，“它能带你找到回去的路，但记住……别回头。”

　　轻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指尖刚要触到那枚青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力。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她的脚踝缠上了一缕黑色的雾，雾里伸出无数细小的手，指甲是灰黑色的，正拼命把她往暗紫色的云里拖。

　　校服的裙摆被雾沾到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黑、消散，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接触到雾的瞬间，竟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像被冰锥刺过一样疼。

　　“快接住！”桥洞下的人提高了声音，掌心的青光突然暴涨，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光芒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符号，像同心老师在道法课上写过的甲骨文。

　　轻雨咬着牙往前伸臂，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青光的瞬间，那缕黑雾猛地发力，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她失去了平衡，从叶片上翻落，直直坠向光河底下的灰败河床。

　　下落的过程中，她看见桥洞下的人朝她跑来，衣袍翻飞间，露出了手腕上的印记——那印记是朵半开的莲花，与同心老师银戒指内侧的花纹，一模一样。

　　“同心老师？”她想喊，却被涌入口鼻的黑雾呛住，那雾带着股腐朽的土腥气，像埋了千年的棺木被撬开，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再次睁眼时，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尚轻雨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缕头发，大概是睡觉时蹭到的，发丝上还沾着点银白色的碎屑，捻在指尖轻轻一碾，便化作了闪烁的光粒，带着淡淡的檀香——正是梦里那异香的味道。

　　书包的拉链开了道缝，那只不锈钢碗半露在外面，碗口朝上，里面盛着些细碎的光粒，像谁从梦里抓了把星星放进去。

　　她伸手拿起碗，指尖触到碗沿时，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原本十七道的划痕，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深的，形状像座小小的桥。

　　而碗底映出的，不再是卧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暗紫色的云。云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