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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碗底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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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撞进教室时,尚轻雨正在数课桌木纹里的光斑。
十七块。
这个数字从转学第一天就没变过。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书包——那里藏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从梦里带出来的秘密。
上周三的凌晨,她做了个很清晰的梦。梦里自己用一块钱中了个大奖,一只碗。据说是土地奶奶的宝贝。
醒来时,轻雨的手里攥着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借着窗外的微光一看——那只梦里的不锈钢碗,正安安稳稳躺在她的枕头边,十七道划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尚轻雨。”
粉笔灰簌簌落下的瞬间,轻雨条件反射地把碗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讲台上的年轻男人正朝她笑,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转起来像道流动的光。
是新来的道法老师,同心。
据说他上周刚从终南山下来,简历上写着“精通儒释道,兼修睡梦禅”,教务处主任念到“睡梦禅”三个字时,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此刻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认识你自己”,字迹清瘦得像竹枝,末笔却总带着点飞扬的勾,像在画省略号。
“知道苏格拉底为什么总爱问‘你是谁’吗?”同心倚着讲台,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镶了圈金边,“因为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在替别人回答这个问题。”
后排传来几声嗤笑,是体育委员赵磊在跟同桌挤眉弄眼。
轻雨的指尖在书包外悬了悬,她知道那只碗就在里面——昨天帮赵磊捡掉落的篮球时,书包拉链没拉严,她瞥见碗里晃过片操场,有个穿运动服的身影在跑道上狂奔,却总也跑不到终点,脚下的塑胶地慢慢化成了黏稠的黑泥。
更奇怪的是,早上同桌帮她整理书包时,明明翻遍了每个角落,却只笑着问:“你说的什么碗呀?是不是做梦梦见的?”
轻雨那时才明白,这碗藏得很好,好到只有她能看见。
“轻雨同学。”同心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笑意,“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轻雨的指尖在书包上按出个浅浅的印子,喉咙发紧得像被桂花噎住了。
她想说“是总考不到爸爸要求的名次的女儿”,想说“是转学过来还没记住全班同学名字的转学生”,可话到嘴边,却全变了。
“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笑声。赵磊笑得最大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同心却没笑,他朝轻雨眨了眨眼,像在说“这个答案不错”,然后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道家说‘致虚极,守静笃’,眼睛看不见的,心或许能看见。”
下课铃响时,同心叫住了她。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檀香,窗台上摆着盆文竹,叶片尖上还挂着晨露。
他从抽屉里拿出本蓝封皮的书,封面上写着《周公解梦入门》,翻开第一页,夹着张便签,字迹和黑板上的一样清瘦:
“有些梦像没关紧的窗,风一吹就响。你的碗,或许是把钥匙。”
轻雨捏着便签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怎么知道?难道他也……她抬头看向同心,对方正端起茶杯,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听见他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梦见过很奇怪的东西。比如会走路的花朵,会唱歌的石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轻雨的书包上,像能穿透帆布看见里面的碗:“有些从梦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是幻觉,是‘该看见的信号’。”
走出办公室时,桂花香更浓了。轻雨低头翻书,突然发现书里夹着的不是普通便签,是片晒干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在阳光下能看见细小的光斑,像撒了把碎星星。
晚自习的铃声快响了,教学楼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轻雨路过操场时,看见赵磊还在跑步,他跑得很急,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被晒干了。
书包里的碗轻轻动了下,像是在撞她的手心。
轻雨犹豫了一下,悄悄拉开条拉链缝——碗里的黑泥消失了,跑道尽头站着个穿运动服的少年,正朝赵磊招手,手里举着支画笔,笔杆上缠着圈红绳,和赵磊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风穿过走廊,带来晚自习预备铃的声音。轻雨摸了摸书包里的碗,十七道划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某种神秘的刻度。
她突然想起同心在黑板上画的碗,想起那片银杏叶上的光斑。
也许,这只碗,真的不只是只碗。
轻雨握紧书包带,转身往教室跑。经过道法办公室时,她看见窗台上的文竹轻轻晃了下,叶片上的晨露滚落,在窗台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而办公室里,同心正对着台灯看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嘴里似乎在哼着什么调子,调子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声。
书包里的碗,突然发出了很轻的“叮”声。
像钥匙碰到了锁孔。
轻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望向教室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赵磊刚跑完步,正站在走廊上喝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落寞。
而她的书包里,那只从梦里带出来的不锈钢碗,碗底的碎星星忽然连成了线,慢慢织出半扇门的形状。
门后是什么?
轻雨不知道。但她抱紧怀里的《周公解梦入门》,觉得今晚的桂花香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正顺着风,往某个未关紧的梦里钻。
而那只只有她能看见的碗,正带着十七道神秘的划痕,在书包里轻轻发烫,像在等一个被惊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