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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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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门把上的铜制风铃还没来得及停下,又响了一遍。
“要不我送你吧,我们周日晚上不上班。”梁择半个身子抵着玻璃门,看丁恒要步行回去,问了一嘴。
丁恒半只脚刚迈出台阶,但还是回头,笑着说:“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家离这边近。”
“不麻烦不麻烦,走回去距离不远,开车不就更近了,我锁个门,很快就出来,我等会送你回去。”梁择摆摆手,赶紧跑回店里。从座椅上捞起外套,他余光瞥到茶几上,本来散乱成片摊在前台的宣传册被摆得整整齐齐。
丁恒没来得及再拒绝,扯了扯吉他肩带,回头看向店内。
灯一盏一盏灭掉,随后,梁择转着钥匙扣两个台阶并成一个跨下来。
“门口这辆就是。”梁择对准车摁了一下。
“那就,谢谢梁老师送一程了。”丁恒把吉他放在后座,自己也准备跟着吉他蹭上车。
“不客气。哎,车后座有点小,坐前头来吧。”梁择整个人侧向副驾驶,从里面把车门推开。
丁恒愣了一下,然后让本来斜着放的吉他躺在后座:“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没事儿,过来坐。后边位置这么小,坐着也不舒服。”梁择笑着拍拍副驾驶的座位。
接近傍晚,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今天阳光很好,抬头看,街道像是从天上撕开的一条拉链,地上是深灰色,天上是橙黄色。
“你住哪里?”梁择把车倒出停车位。
“不远。”丁恒拉出安全带摁上,“一中小区。”
“是教师公寓?那走回去也得二十几分钟呢。”
“嗯。都当锻炼了。”
梁择偏头看了看丁恒,“你是老师?”
“是啊。”丁恒笑了笑,“我还以为,我身上的腐朽老教师气味和那群学生说的一样,香飘十里了。”
“没。这么看应该是我叫您老师才对啊。”梁择跟着笑了起来。当带上老师这个标签再看丁恒,发觉他身上总有一种感觉,叫人看不透。
梁择余光里撇见丁恒用左手拇指,按顺序把每个手指指尖都捻了一遍。
临下车,梁择补了一句:“后面这周除了上课就先别练太狠了,手指容易起泡。”
丁恒走上楼梯,感应灯闪了闪才变得明亮。钥匙拧开门,光顺门沿着照进去。他把吉他放在飘窗上,坐在书桌前,点开微信,看着微信名为‘AAA独立琴行欢迎你’的头像,好像是一只猫,灰白相间的颜色。
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黑屏了才回过神。他动动手指,删掉原来的好友名称,敲了很久的手机键盘,最后,还是还原了那串长长的微信名,只在后面加了两个字——梁择。
改完名字,他笑了笑:“真够矫情。”
十一月,海宁的风一天一个样,天气像无限不循环小数一样没有规律。
“全世界就你最矫情!”梁云刚下飞机,推着一大堆行李箱,环视一周,视线被大块玻璃窗透过来的阳光击败,还是戴上了墨镜。举着手机,毫不吝啬的骂人,“你说说,我都等了多久了?赶紧滚上来!我在老位置。”
“哎哎哎,那不是买菜去了,我现在下车了,这就进机场了。”梁择啪一声关上车门,快步走去接机。
那边电话挂了,梁择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傍晚的机场人也不少,但一抬头还是能从人群里找到梁云。这么高挑还泼辣的女人在南方一定很少,不,他们家有两个。梁择暗自这么想了很多次。
终于接到,梁择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顺手从后备箱拎出两瓶水,看梁云拉开车门就往里坐:“不坐前面吗?”
“坐什么前面。”梁云拿起手机稍作编辑,发了一条微博,“前面是留给我未来弟妹坐的,我哪里好坐。”
梁择刚灌了一口水,一下全呛着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还有这个习俗吗?我怎么不知道。”
梁云斜了一眼:“是啊。怎么,你让别人坐过?”
“那肯定有啊,”梁择用食指指节蹭了蹭鼻尖,“就,朋友回家捎一趟什么的。”
“你长点心吧!”梁云用胳膊肘怼了怼梁择的肩膀。“谁啊?”
“不是!”梁择把矿泉水往后面递,“前几天送一个学员回家,还是老师来着。”
梁云把大件行李箱托付给梁择,从前座提了菜提菜:“还算有点良心,今天吃什么?”
梁择一手推着行李一手提着包,示意梁云摁电梯:“看菜不知道吗?西红柿排骨、青椒炒肉、炒菜花。”
“嗯,十分满意。”
梁择把东西都推进房间里,把祖宗和家里的猫一起安放在沙发上,自己提着菜走进厨房。
梁云翻了翻手机,还是走向了厨房:“哎,当时,坐你副驾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梁择正斩着排骨,冷不丁后面来了一声,差点刀都没拿稳:“你这是要谋杀啊?”
“啧,回答问题!”梁云顺手拿起菜花想要洗,被眼疾手快的梁择抢回来。
“男的!回答问题可以,禁止触碰任何食材。”梁择把菜花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洗都不行吗?”梁云把手上的水全抹到梁择身上。
梁择往旁边躲:“我不会允许你进行任何和做饭有关的操作。”
“原来是担心我新做的美甲……”
“个屁。”,梁择翻了一个大白眼,无情地打断梁云的话,上次洗的青菜都碎成啥样了,还有你炒的菜,焦黑,多多都不吃!端着你心爱的美甲,去贵宾沙发位上休息吧,一路上舟车多有劳顿。”
手脚并用终于把梁云赶出厨房。
丁恒觉得自己确实十分适合厨房,除了高中数学,做菜是最让人舒心的了。
李晓冯按时到达丁恒家门口,每天蹭饭是对朋友最好的使用。
“丁恒!”
“来了。喊什么。”丁恒对着水龙头洗了把手,开门放李晓冯进来。
“太可惜了,什么男人能得到你啊!”李晓冯赶紧脱了鞋子,冲去碗柜里掏出两套餐具,飞快夹起菜就往嘴里放。
“嘶……烫不死你。”丁恒踹了一脚李晓冯的椅子,坐到位置上,也夹了一筷子菜,吹了吹才放到嘴里。
两个男人吃饭风残云卷,光盘行动在两位高中教师这里践行得很到位。
“你吉他学到什么程度了?”李晓冯站在洗碗槽旁边洗碗边喊。
“上三节课了。”丁恒点开朋友圈翻了又翻。
“欧,我也是。”
李晓冯那边的水声停下来,不一会儿,端着碗筷出来摆放,看了一眼客厅,看见丁恒对着手机,嘴角翘起,感觉有点奇怪。等放好再转身,丁恒嘴角还翘着。
“啧啧啧,不对,你不对劲。”他缓缓走近,坐到丁恒旁边,探过头想看手机,被丁恒挡了一下。
“什么人还挡着我不让看?”
丁恒抬了一下眉毛:“多了去了。”
“够了。说,男的女的。”李晓冯懒得再和他多争,随口问。
丁恒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男的。”
李晓冯一下坐直了,眼睛瞪得很大,怪叫了一声,但又感觉太张扬,所以又靠回沙发上,单手侧平举远离他,轻声问:“你认真的?之前不是一直守身如玉岿然不动坚如磐石?”李晓冯看着丁恒稳如泰山的翻着手机,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你终于舍得放下你心中的曾经了。”
“没有,”丁恒受不了他再嘀嘀咕咕,也难为他嘴里能一下蹦出这么多成语。
“我见到他了,是琴行老板。”
“这么巧?”李晓冯用胳膊支着下巴,“这么多年,他还记得你吗?”
“他都不认识我,何来记得一说?”丁恒看完了照片,正胡乱想着照片里那只美甲手到底是谁的,那桌子菜是他们两个一起吃的吗,心里又被李晓冯的问题戳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亏你还记得。”丁恒把手机摁在沙发上,后脑勺往靠背砸下去。
“那是,这么多年朋友,也不能白交是吧。”李晓冯摁摁丁恒的肩膀,“那就祝你成功吧,加油,明天还有连堂课要上呢,我走了。”
门咚的一声关上,丁恒双手抹了一把脸,仰躺在沙发上放空,感觉自己有点没劲。
窗外路灯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枚模糊的月亮,和客厅里的暖光争夺着照明权。飞蛾在窗前晃荡,不小心撞到纱窗,发出轻轻的钝响。
最后客厅顶灯获得胜利。丁恒撑着沙发把手坐起身,看了眼手机日历确定明天才周二,不是周三之后,走回房间开始备课。
天蒙蒙亮,路灯还没停止工作,但一中已经全面苏醒,一路上都是急着跑向教室的学生。
“丁老师早。”江主任提着英语课本走下楼梯,迎面和丁恒碰上了。
“江老师!今天这么早啊。”
“是啊,我去楼梯口抓迟到,今天轮到我了。”
“希望没有我们班的学生在,他们最近老是迟到。”丁恒话音刚落,两道黑白相间的身影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两个之间窜上去,留下了两声老师好。
“哎!这两个真是毛毛躁躁的。”江峰摇着头往楼下走。
丁恒目光跟着他们,辨认出是老江班里那两位,心情舒畅了不止一些。
高三学生本周正式开始进行强基计划的培训,全年级有二十多位学生有意向参与,丁恒作为主要的教学老师,被迫进行多一节课的加班。丁恒早有预谋,把上吉他课的时间定在周三周六——他不需要进行学生辅导的两天。
趁着午休和课间时间,丁恒把学生们要完成的学习资料又过了两遍,争取在这一个半个小时以内把上节课留的试题清干净,并继续往下讲。
“丁老师,我们一起去阶梯教室?我顺便去旁听一下。”江主任从工位上站起来,叫丁恒一起下去。
“好,我收拾一下资料就去。”丁恒抬头看了一眼老江,再一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其实还有十几分钟才开始,但还是赶紧收拾好学习用书。
江峰跟着丁恒往楼下走,办公室在顶楼,阶梯教室在一楼。江峰见丁恒扛着一大沓书,便伸手去要分一半。
“不用不用,这书不重,您还不知道我吗?天天锻炼的。”丁恒一偏手,没让江峰拿到书。
“不,这么多,还有五层楼呢,我帮你拿一点。”江峰双手追了过去,搬了一半到手里。
看江主任这么坚决,丁恒也没再拒绝,但今天老江这几天天的举动都很反常,让他摸不着头脑。譬如,上丁恒班英语课的时候竟然主动把满满当当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而且是在后一位上课人是丁恒的情况下;譬如,对于丁恒的吉他课程以及相亲问题没有任何询问,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一个李晓冯从中调和的情况下。正当丁恒在脑海里一一列举时,江峰缓缓开口:
“丁恒啊,当初你也是我一手带成的老师。”
丁恒点点头:“是啊,都十几年了。”
“当年,知道你性取向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震惊。但现在班里面这个情况,我觉得当初选你跟我,真是正确的。”江峰说。
丁恒愣了一下:“怎么,你们班有?”
“就今早你看见那两个,冲上教室的。这几天你上课的时候帮我看着点”
在学生解题间隙,江峰和丁恒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丁恒站在讲台上翻看教材,不经意间抬头,坐在阶梯教室较远处,本来坐的笔直的两个人,现在一颗头挨在另一颗头所属的肩膀上,顿时觉得老江的猜测不无道理。
要是当时,他能主动迈出一步,他们之间是不是应该有变化?不一定在一起,但起码能成为好朋友,起码是能坐在一块的程度。
不,不对。他们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粉笔点下最后一笔时,下课铃声响起,震出一室吵闹,又很快回归寂静。丁恒收拾好教案和资料,抬眸,目光追着两个凑近着坠在一群黑白校服之后的身影。如果当时……不,没有如果。
该留在生命里的春风,总会吹来。
窗外的玉兰晃啊晃,绿油油的树叶随风轻轻拍打墙壁,用鲜活撞击沉默的楼,使灰色调的秋冬得到一阵外溢的春意。建筑沉默地收藏鲜绿,做成标本,得到了永不凋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