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煎》苍艽

1、第一章

　　深蓝色窗帘挡住一半温暖但刺目的光芒，留下一半照出粉笔灰纷飞的轨迹。粉笔压在黑板上轻擦，传出一阵让人昏昏欲睡的动静。讲台上的人面对黑板，在眼镜片后的目光认真而严肃。
　　丁恒转过身，扫视一圈昏昏沉沉的教室，用指节敲了敲黑板：
　　“向量的题目，到现在，还有写错的。都抬起头来！”
　　一群黑色的头顶猛地变成脸。

　　数学课在上午第一节的确不好上，何况还是连堂，就连刺耳的椅子挪动声都被瞌睡浸润得困倦。丁恒只好用音量和不断地提醒来控制局面。
　　救赎般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丁恒没有拖堂的习惯，铃声一响就叫了下课，和课代表讲清作业后就迈出教室。

　　“平儿！给我抄一下试卷笔记呗，昨晚没睡好，我实在忍不住睡了。”只见同桌将两只手揣在一起，整个人瘫在课桌上。
　　李平云刚和丁老师对接完作业，撇了他一眼，直接把卷子扔给他：“给你给你，老是数学课睡觉，等着丁老师拉你去做思想教育吧！”
　　前桌同学往后靠了靠：“哎，那也太可怕了，老丁骂人我皮都得褪一层。”
　　丁恒缓步走着，路过后门冷不丁听见这句话飘出来，嘴角一下就扬了起来。
　　这群学生。

　　南方沿海城市的冬日不甚寒冷，阳光在走廊晃荡了没多久，已经将白色的地板砖烘烤出热量，光反射在‘高三班主任办公室’的牌子上。

　　“丁老师，怎么这么开心啊，你们班学生又干什么了？”李晓冯刚做完公开课PPT，用带着怨念的力度合上数学必修三课本，一抬头，就看见丁恒笑着进来。
　　“没，刚才听着学生说我骂人凶恶了。”丁恒推了下眼镜，放下卷子，把笔放回笔筒，笑着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你挺有威信啊，不像我，学生都不听我的了，仗着自己高三，想带手机的带手机。”李晓冯锤了一把坐在旁边的丁恒，而后又想了想，“也是，你那是重点班，是听话一点。”
　　丁恒嘴角牵了一下，轻轻拨弄了一下桌面上学生送的小青松：“你以为他们听话？我不发火，全班都要上天了。”
　　“就是啊，现在的学生老难管理了。”坐在对面桌的化学老师接着说。

　　听着老师们聊天，丁恒拉了一把椅子，离桌面更近一点，调出了月考全班的成绩挨个看，考虑着今晚得叫谁出来聊聊，现在阶段，这些高三学生压力是大了不少。
　　等到丁恒从成绩单上移开视线时，太阳已经升到最高。李晓冯正准备叫丁恒一起去吃饭，话还没说出口，被年级主任塞了回去。

　　“老师们老师们，先别走啊，我们等会开一个简短会议。”江主任抱着英语课本匆匆走进来，“趁着他们冲去吃午饭，我们讨论一下跨年晚会节目，咱这是22级高三教师组最后一次表演了，得做得惊喜一点，给他们青春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啊。”
　　老师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丁恒接下了吉他弹奏的活。

　　“老江讲了这么多铺垫，我就知道他得谈到你，啧啧啧，门面啊丁老师。”李晓冯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对着丁恒说。
　　丁恒要笑不笑地咽下嘴里的饭：“要不你来？”
　　“唉，算了算了，你和老江这上下级搭档的羁绊可深着呢，就知道他得让你去弹吉他。说起来从上大学之后你都没弹过了吧，得捡回来了啊。”
　　“你不也是？年年跳舞的，谁也别说谁。”丁恒撇了一眼他，冷着声音说。
　　李晓冯用筷子假意打他：“嘴这么利呢你这人，怪不得被学生偷偷骂。”
　　丁恒偏过头躲过，脸上带了点笑。

　　其实，丁恒也挺苦恼的，被派了任务，要给全年级老师弹个伴奏，虽然时间还够，可以练习，但网上的谱子确实都是偏难的，本来丁恒一开始吉他也没学多久，只知道扫个和弦这类简单的，对于节拍和正经弹奏确实一窍不通。
　　对此，李晓冯认为，这实在不太符合他对帅哥的刻板印象。

　　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丁恒实在是看得难受，正认真看着，肩膀突然被人用书敲了个结实，丁恒皱着眉头转过头，李晓冯正一只手举着作案工具历史课本，另一只手把一张纸放到他桌面：“不用谢，应该的。”而后从丁恒座位顺了一根红笔笔芯，坐回自己的座位。
　　“哎。”丁恒翘着嘴角，拿起那张纸，全是琴行名字和电话号码，末了还有一句‘爸永远支持你’他笑了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到口袋里。他看了眼时间，收拾收拾课本试卷，下楼看晚自习。

　　这次考试的试卷其实不算难，但班里的成绩却不怎么理想，本意是在晚自习顺便叫人出来聊聊，却忘记了今晚晚自习要看的不是自己班。丁恒拿着试卷翻了一遍又一遍，叹了好几口气，一直到再也看不出什么花来，才拿出李晓冯给的琴行名单，一列下来，丁恒挑了几个有眼缘的，打算趁着晚课大课间，回办公室打电话确认。
　　低头太久，他抬头转转颈椎，眼神瞥到了一处，不由得皱皱眉。
　　他走下讲台，走到打着瞌睡的程浩桌旁，敲敲他的桌面：
　　“起来了。”

　　“来干嘛？我这里挺好的啊，没什么事，你就不用屈尊降贵下来体察民情啦，我这琴行开得好好的，非得来做客啊？”
　　“没事就不能来了？不欢迎我？我今晚……不行没空，明天！明天就过去！”一个女声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哎！没有没有，不是感觉惊喜吗，你过来我肯定盛情招待啊！”梁择坐在柜台后面，一手接起电话，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琴弦，棕色的风衣和整个店面的色彩十分一致，黑色打底衣和黑色牛仔裤十分修身，翘着脚控制老板椅左右微转。

　　姐弟俩斗起嘴来没完没了，直到柜台上的白色座机响起。
　　“哎，听到没，有客户来电话了，过几天你回来再叫我啊，去接你，挂了。”
　　终于结束手机通话，梁择犹豫了一下，嘟囔着：“这么晚还有人来电话。”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接起座机：
　　“您好，独立琴行。”
　　电话那边顿了一会儿，才有回音。
　　“您好。这么晚打扰了，我想咨询一下这边学习乐器的费用。”
　　丁恒没想到这么晚了这个琴行还在营业，这也是他咨询的最后一个琴行。本来大课间漏了这一家，想着晚上回到家里，打电话碰碰运气，竟是碰到了。一对比，比其他琴行都要便宜很多，地点也离家里和学校比较近，一拍板，决定在这家琴行学习。

　　梁择和客户约好了时间，加微信给了地址，最后挂掉电话，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自己真是太敬业了，这么晚了，这个电话完全可以不接。
　　都怪梁云！
　　他长叹一口气，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迫不及待地关店回家。

　　丁恒终于了却心中的其中一项大事，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不想运作了。
　　希望元旦晚会快点过去。

　　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正好是高三月假，难得轻松。
　　丁恒踩着地上的碎叶子和阳光投下来的斑点，背着吉他走到独立琴行。他举着手机导航左转右转，看到了琴行的招牌。
　　在街边，黑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独立琴行”。一溜店铺外都没什么人，就接近琴行店面的阶梯上坐着一个男人，白色卫衣，深蓝色阔腿裤，一条腿伸出，另一条腿曲起来，顶着额，埋头看手机，头顶的发旋对着大街。
　　丁恒从长街一头走上来，在离店面不远处停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微信电话。

　　梁择正想着要不要给客户打个电话，客户的微信电话就弹了出来，他赶紧接通，站起来左右探头：“您好！”
　　丁恒远远的见他站起来，赶紧往前迈开步子：“梁老板，我快到了。”
　　“好的，我就在门口站着呢，穿着白色卫衣。”
　　“嗯，我背着吉他，看到你了。”
　　丁恒朝着梁择那边挥挥手，看到白色衣服也对着他回了一个挥手，嘴角不经意牵起一个弧度。他单肩背着吉他，另一边手拿着手机，今天的着装偏休闲风，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

　　两人踏上阶梯，梁择帮忙推开玻璃门，挂在把手上的铜风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丁恒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踏进琴行。
　　“你好，梁择。”梁择说。
　　丁恒微微点头，注视着梁择的脸。
　　“可以把吉他放这边，随便看看，我先去拿我们的合同。”梁择拍拍大厅右侧的沙发，不经意和他对上了眼。
　　“好，谢谢。”丁恒转开视线，走过去把吉他放下，顺势坐在了吉他旁边。
　　趁着梁择找教学合同的时候，丁恒环视着把琴行打量了一遍。以木头的颜色为基调，配合以偏暖色的光，整个琴行呈暖色调。大厅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钢琴，三面墙上挂着不同的乐器，按类别分布，以较淡的颜色为主，大厅左侧有一个小桌子，围着四张椅子，再往里有一个小教室。而在沙发这一侧，离前台较近，有一个小茶几，前台旁边紧跟着楼梯口，微微偏头能看到，楼上有几个透明的玻璃隔间。前台桌上，招财猫爪子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吉他挂件。

　　余光撇到梁择拉着滚轮椅就要坐过来，丁恒收回目光，转而回到手机界面。
　　“您先看一下我们这边的推荐课程周期，和您在线上了解的一样，但您也可以再挑选或者我们协商另行制定。”梁择把材料递给丁恒。丁恒放下手机接过材料，指尖碰到了梁择的手，又很快的收回。

　　“好的，那我们就确定是每周的……周日下午和周三晚上上课，十二月份的二十八号结课。”梁择在合同上签好字之后，把笔放在桌面上，点开手机日历，“课程一共是……”
　　“十三节课。”丁恒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捡起笔也签了字。
　　梁择抬眸看了一眼丁恒，笑了笑：“对的，十三节”
　　“本来给您安排了老师，但时间和他和别的课有冲突。我正好这些时间都没课，后面我就是你的私教老师了。课程今天开始。”
　　丁恒转而看向梁择，眼前人正微笑着，很明媚。
　　他克制地收回目光：“嗯，好。”

　　希望元旦晚会晚点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丁老师很后悔自己曾经想让元旦晚会快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