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煎》苍艽

3、第三章 她

　　“又去学琴啊丁老师？”坐在对面卡座的老师看丁恒正准备离开，顺嘴问了一句。
　　“嗯，先走了。”丁恒点点头，摁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还够回去换一套衣服。

　　丁恒站在全身镜前，看了眼自己身上搭配的着装，又把头发拨弄成自认为帅气的形状，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这才背着吉他走出房门。
　　七点左右，天已经变暗，路灯照亮了一片又一片地面，也把丁恒的身影照的很长，把亮光割成两半。小飞虫盘旋在路灯下，渴望时刻拥有光源。

　　走进琴行，环视一周，并没见到梁择的影子，倒是有很多小学员在教室里学乐器，弦音此起彼伏，丁恒喊了一声：“梁老师。”
　　没听到回复，却见前台探出一个头，留着长发。她用高跟鞋鞋尖一蹬，连人带老板椅都蹭离前台一些距离，但目光仍盯着电脑屏幕：“找梁择？他等会就过来，你先坐一下呗。”
　　丁恒点头，应了声好，走到沙发旁，一偏头就看清了附在老板椅扶把上的手——当时梁择朋友圈里出现的美甲，应该没错。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丁恒迅速收回目光，放下吉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确认。
　　手机被他摁回大腿上，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在小茶几上游荡，感觉宣传手册上的小字从纸上跳出来，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态，抱着胸幸灾乐祸，吐着舌头尖叫着对他说，胆小鬼就是会失去。丁恒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好朋友，对，一定是。
　　“哎！丁老师来了？我刚上卫生间去了，久等了啊。”丁恒神元回归，把手机揣回裤兜。
　　梁择顺手把吉他提起来：“走吧，下面的教室都满了，咱上去学。”
　　“好。”丁恒跟在梁择身后上楼，进入楼梯间前瞥了眼她，长得很端正，可以说是漂亮、精致。他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抬头看梁择的背影。楼梯间很暗，灯罩里堆着很多黑色的灰尘和飞虫尸体，大抵是坏了，光全来自上一层的过道。光从梁择的身侧照过来，好像给他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滤镜，他好像总是在这么看着梁择，从前是，现在也是，一如既往。

　　“多谢梁老师帮我拿吉他了。”丁恒说。
　　“没事没事，都说了别叫我老师了，您才是真真正的教书育人，要之前不知道叫我梁老师还成，现在知道了，就叫我梁老板就行。”梁择走到阶梯顶，笑着回头看丁恒。
　　丁恒顿了顿脚步，也笑着回答：“我也没教什么给你，就受这么一句老师也不好。”
　　梁择嘶了一声，感觉这丁老师确实是难懂，干脆半个人都转过来，还没开口，丁恒接着说：“要不我们叫名字好了。”丁恒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捻了一下衣角。
　　梁择想了想，确实是自己没想到，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嘴角又翘起来：“行啊。呐，丁恒，我们去里面一个教室上课。”
　　“好。”丁恒也挑起一个笑容，迈脚跟上去。

　　梁择从前台拿了一个节拍器，让丁恒先跟着节奏扫弦。梁择仔细研究过了他的这位学员，原本就有一些基础，现在捡回来感觉上不难，出问题的地方就是在节奏上，之后多加练习切换和弦，手再不那么僵硬，绝对是弹吉他的一把好手。但是看他弹，确实很吃力。
　　“不对不对，哪有这么个节奏的？”梁择皱着眉关了节拍器。
　　“节奏这方面我确实有些困难。”丁恒抱歉的看向梁择。
　　看着这双眼睛，梁择一下没了脾气。梁择一直觉得自己其实长得还不错，但丁恒真的长得有些犯规，高鼻梁，浓眉大眼。最有特色的是他的眼睛，内侧往下撇，但外侧又很宽，乍一看会让人感觉有些狠。但他的眼睛很大，一旦微微笑着看向别人，那骨子倔和狠就会全部转化成可怜巴巴。就像现在他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

　　“没事，可以理解，我们慢慢来，你跟着我的节奏，我们一起用脚打一下节拍。”梁择撇开视线，翻了翻课本，还是把书给合上，侧过身想够着吉他袋，拎出丁恒要上台演奏的谱子，打算直接让丁恒把这张谱子的节奏给背下来。丁恒感觉脸侧一团热量靠近，很快又离开。

　　丁恒能意识到自己在音乐方面缺陷很大，从小就对这方面不感冒。一开始只是觉得，对于音乐，自己是没有认真学才不会，而不是本身就不擅长。首次发现是在上初中时班级合唱比赛，就两页歌谱，别人唱是天籁，再不济也只是有一些跑调，而他是永远找不到音调和节拍。
　　从此和音乐之路渐行渐远。
　　但吉他是意外，因为爱屋及乌。

　　“好了，”梁择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一点儿。起码没有刚才这么乱，多跟着打几次节拍，手上多跟着练几次就好。”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超出了十多分钟了。
　　“要不我把完整的节奏和全曲的弹奏录好发给你吧，你平时得空就多跟着练练？”梁择盘算了一下，把想法告诉丁恒。
　　“嗯，我回去一定跟着多练。”丁恒转了转手腕，笑着说。

　　梁择帮忙把谱架拿开，合上书本和谱子：“我还送你回去呗，反正都顺路。”
　　“好。那之后就麻烦你了。”丁恒跟在梁择后面，关灯，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是比较晚的那一批教学搭档，下楼时很安静，人都走完了。只有键盘敲打的声音。
　　梁择先到楼下，拍了拍梁云的肩膀：“走了，回家。”

　　宣判死刑的法槌落下，短短四个字把丁恒死死压在了原地。

　　梁云合上笔记本电脑，本想抱怨几句，一回头看见丁恒走下来，想说的话都屯回肚子里去，猛地转过老板椅，揪了一把梁择的大腿。
　　“我靠，你干什么？”梁择盯着梁云的发顶，实在搞不懂她什么意思，干脆没管她。
　　“哎，丁恒，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好。”

　　梁云飞速收拾东西靠到梁择身边，小声询问：“他叫丁恒？多大了？”
　　梁择眼睛瞪大了一秒，而后回归平静，笑了一下，抬头看已经走下前面的丁恒：“丁恒。”梁择把车钥匙丢给他，“你先去，我关完灯啥的，很快就出来。”

　　丁恒接到车钥匙，看着两人站在前台靠得很近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好。”而后径直走出琴行，晚风格外的冷。

　　被单方面敲打了一番，姐弟俩才一起出来。丁恒站在车旁，摇摇手中的车钥匙，笑着说：“梁择，我把琴放后备箱了。”
　　“好，那你就坐后边呗。”梁择对着梁云说，又伸手向丁恒示意要接着车钥匙，但丁恒还是没扔，亲手把车钥匙放到梁择的手心。
　　梁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丁恒，梁择看着她这副花痴样，忍不住推了一下她，被回之以怒目而视。
　　丁恒笑了笑：“你们关系真好啊。”说着就打开车后座示意她先进，希望她坐后座，别坐前排。
　　梁择看着丁恒说：“一般般吧。”
　　“谢谢你！”梁云无视梁择的话，微笑着先钻进车里，对丁恒道谢。
　　梁择看一眼梁云，又看一眼丁恒，实在看不下去：“丁恒你还是坐前座吧，等会儿也方便下车。”梁云翘着嘴角想了一下，接上话口：“坐前座也行。”
　　丁恒心里刺了一下，明明是正常的考虑和交流，自己却格外介意，看到梁择眯着眼笑，而自己却毫无办法，这笑容不是给自己的。他逼着自己撬开嘴巴做出抉择。
　　“没事，我就坐后面吧，正好今天把吉他放后备箱，可以感受一下梁老板的后座。”

　　车辆流进霓虹，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丁恒，你平时喜欢音乐吗。”梁云瞧着丁恒的侧脸。路边灯光掠过他的脸庞，照出分明的棱角。明明是笑着的，却莫名感觉悲伤。
　　丁恒正看着后视镜中人的脸，那人微微抬眸，与他目光短接。丁恒装作自然的抽回视线，回答：“还行，但之前很爱听。”
　　“我也还行，我们家多是梁择喜欢，我都是跟着他听一点。听他说你是老师，很辛苦吧。”
　　“没有，其实跟着年轻的孩子呆在一起，还是挺快乐的。”丁恒留一边耳朵听她说话，其他的感官都被驾驶座上的人夺去。
　　这一趟梁择好像很少说话，只是她说话时会接着说几句，看着神情是他没见过的那种安心和放松。

　　车很快停下，梁择跟着丁恒下车，帮他拎出吉他。
　　“没事，你们赶紧回去吧，时间晚了。”丁恒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紧伸手，想从梁择手中接过肩带。
　　“这能耽误什么时间，就拿一下，平时也就这个时候回家，不麻烦的，都小事儿。”梁择笑着摆摆手，但还是把吉他交给丁恒。
　　“注意安全。”丁恒站在车外笑着和他们说。
　　梁择降下前车窗，和他打了个招呼，而后给他留下一阵车尾气。

　　丁恒背着吉他，异常沉重。站在楼道，双腿迈上台阶的力气都没有，大抵是全被车尾气带走了，也可能是笑累了。他开始怀疑这应该是惩罚而不是好运，或者就是恶作剧而已。
　　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老江，从源头掐断发生这一切的可能。至于他，在梦中就很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已经近在眼前，却已经写上了别人的名字。丁恒甚至想，如果他的女朋友突然疾病身亡，自己出现并用爱偷袭是不是有可趁之机。又抑或是……算了，还是都长命百岁吧，自己可以早死一点。

　　丁恒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吉他轻轻靠在鞋柜，自己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从鞋柜里抽出烟盒。他平时很少抽烟，但现在，他很需要尼古丁。偏头看门口全身镜里的自己，真是有些狼狈。瓷砖有些凉，从裤子的布料开始延伸，浸到心里，在心脏的凹陷处都填上冰雪。

　　时间有点长了，一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丁恒拿出手机，屏幕光让他感到刺目。他眨眨眼睛，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丁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情绪，点了接听。
　　“喂，您好。”
　　“你好，是丁恒吗。”
　　丁恒辨认了一下声音，虽然通过电话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他还是能认出来，就和当时确认琴行时一样：“梁择？”
　　“对，是我，你U盘好像掉在我车上了，你急用吗，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丁恒一愣，看了眼钥匙，钥匙扣上的U盘不见了：“是灰色的吗？”
　　“是啊。”
　　“那……”丁恒停顿了一下，“还是我过去拿吧，这样你也不用多跑一趟了。”
　　“也可以，我把地址发微信咯。”
　　丁恒挂断电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认真起来，明天还得工作。

　　看着微信上发来的地址，丁恒还是忍不住在手机地图软件上点了收藏。跟着导航一路往下开，从琴行出来到自己家再到梁择的住所，的确顺路。

　　丁恒开到小区门口，下了车，看见梁择靠在车引擎盖前刷着手机，长长的腿支在地上，他一直都很耀眼。
　　“梁择。”丁恒叫了一声，走过去。
　　“来了！U盘在这。”梁择站直身子，把U盘递给丁恒，“回去多练几遍一定能弹好的，不急于这一时，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丁恒接过U盘，看着梁择，过了一会儿z才开口。
　　“谢谢你，真的，我明天公开课课件在里面，要是找不到明天就麻烦了。”
　　“没事儿，拿到就好。”梁择笑着又靠回车引擎盖上，“回吧，都晚了，就不聊了。”

　　“那我走了，晚安。”丁恒认真的和他说。
　　“晚安。”

　　我其实想说，我爱你。如果爱太重，我们可以从喜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