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你的湖光山色》Vsulat

41、番外二：香格里拉是人间 香格里拉是

　　一、去往云的南端

　　从成都到香格里拉，没有直飞的航班。他们先飞丽江，再租车往北开，过了金沙江，就开始翻山。

　　骆元洲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看着外面。十一月的滇西北，秋色还没褪完。

　　虎跳峡的江水在峡谷里轰鸣，玉龙雪山的顶藏在云里，哈巴雪山的脊梁被阳光照成金色。

　　“江老师，你以前来过香格里拉吗？”他问。

　　“来过一次。拍普达措的晨雾，住了三天。”

　　“好看吗？”

　　“好看。”江长风顿了顿，“但那时候是一个人。”

　　夏原野在旁边开车，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如果不是在开车，估计又要发个朋友圈。

　　车子继续往北，过了虎跳峡，就是小中甸。草原已经黄了，牦牛散在草地上。

　　远处的青稞架立着，晒干的青稞穗在风里晃。

　　“独克宗。”谷嘉石看着窗外。

　　元良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建在山坡上的古城，层层叠叠的藏式民居，屋顶在夕阳下闪着光。

　　城中心那个巨大的转经筒，金灿灿的，像一颗落在人间的太阳。

　　他们在古城边上找了一家客栈，老板是个藏族女人，叫白玛。

　　“房间在二楼，能看到整个古城。”她帮他们提行李，“你们是来拍什么的？”

　　“随便拍拍。”夏原野说，“听说香格里拉很美。”

　　“当然美。”白玛推开二楼的门，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这里是人间天堂嘛。”

　　窗户正对着独克宗古城，夏原野问道：“香格里拉是什么意思？”

　　“世外桃源？”骆元洲解释了一下。

　　“James Hilton写《消失的地平线》的时候，香格里拉是藏语‘心中的日月’的音译。但我觉得，它不只是世外桃源。”

　　“那是什么？”
　　“是人间。”

　　二、转经筒

　　第二天清晨，他们去转经筒。

　　独克宗的转经筒五层楼高，六十吨重，通体镀金，晨光把它浇成流动的金色。几个穿藏袍的老人已经在一圈一圈地走了，嘴里念着六字真言。

　　“要去转一下吗？”夏原野问。
　　“转转，反正是来放松的。”

　　他们加入人群。江长风走在前面，手扶着冰凉的筒身，每转一圈，筒顶的铃铛就响一声，清脆得像水滴落进铜盆。

　　一圈，两圈，三圈，万千画面似乎都在眼前。
　　青海湖的夕阳把湖面染成青稞酒的颜色。雨崩的神瀑水雾弥漫，十米外就看不见人。

　　钱塘江的白线从天边推过来，轰的一声撞上堤岸。罕萨的杏花树下，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说，种树的人要想到一百年后看树的人。

　　东非的草原上，大象的骨架躺在那里，象牙没了，秃鹫在天上转。夏威夷的熔岩红黑相撞，撞出新陆地，冰岛的极光在头顶旋转。

　　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小羊跟在母亲身后，在金色草地上慢慢走。

　　铃铛又响了一声，这是第九圈。

　　从转经筒下来，他们在古城里吃早餐。藏餐馆门口支着两口锅，一锅酥油茶，一锅青稞粥。老板娘在揉面。

　　六碗青稞粥，六个肉包子，一壶酥油茶。

　　骆元洲咬了一口包子：“牦牛肉的！”

　　“嗯。”谷嘉石慢慢嚼，“好吃。”
　　“比成都的好吃。”骆元洲又咬一口，“成都的不正宗。”

　　“你什么时候在成都吃过藏餐？”夏原野问。

　　“上个月，武侯祠那边。牛肉太柴了。”
　　窦夏笑他：“你倒是会吃。”

　　“那当然。”骆元洲挺起胸，“我跟你们跑了大半个地球，嘴刁了。”

　　白玛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包子走过来，放在桌上：“请你们吃的，自己做的。”

　　“谢谢白玛姐。”
　　白玛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今天去哪儿？”

　　“普达措。”谷嘉石说。
　　“这个季节好，人少，叶子黄了，水也清。”

　　“白玛姐，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骆元洲问。
　　“一辈子。生在古城，长在古城。后来烧了一次，又重建了，我还在这儿。”

　　“烧了？”
　　“2014年。一场大火，烧了三分之二。我家也烧了。”

　　骆元洲张了张嘴。

　　白玛摆摆手：“烧了就烧了。人还在，就能重建。你看现在的古城，不是好好的？”

　　她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普达措的属都湖早上有晨雾，早点去。”

　　三、属都湖

　　到属都湖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湖面很静，倒映着岸边的树林和远山。雾从水面升起来，一团一团擦着树梢飘，把什么都罩在朦胧里。栈道上只有他们六个。

　　骆元洲走在最前面，相机快门噼里啪啦。谷嘉石和元良哲走在中间，偶尔停下来看湖面。窦夏一个人走最后，步子很慢。

　　江长风和夏原野落在最后面，隔了一步。

　　“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夏原野问。

　　“差不多。但那时候栈道上人多，拍照要排队。”

　　“现在呢？”
　　“没人。”
　　夏原野笑了：“因为我们起得早。”

　　湖边的树叶黄了，有的红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叶子上，像谁在树梢点了灯。

　　栈道绕着湖走一圈要两个小时，骆元洲已经跑到马旁边拍特写了。

　　谷嘉石和元良哲坐在一块石头上，谷嘉石在小本子上写什么。窦夏一个人站在湖边看远处的山。

　　四、松赞林寺

　　下午去松赞林寺。

　　阳光把白墙照得发亮，金顶在蓝天下闪光。喇嘛们穿着深红色袈裟在台阶上走，袍角被风掀起来。

　　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海拔三千三，走快了喘。骆元洲一溜烟跑上去了。

　　“你慢点！”谷嘉石喊。
　　“没事！”骆元洲站在上面平台上，举着相机往下拍，“这个角度好！你们别动！”

　　他们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远处的雪山在云里时隐时现，近处的屋顶上经幡猎猎响。

　　“江老师，”骆元洲放下相机，“松赞林寺和布达拉宫哪个好看？”

　　“肯定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布达拉宫是王，松赞林寺是僧。”
　　骆元洲点头：“有道理。”

　　他们走到最顶上的大殿前。门开着，里面很暗，酥油灯的光在佛像前摇曳。一个年轻喇嘛站在门口，笑了笑：“进去看看吧。”

　　脱鞋进去。大殿里很安静，只有诵经声，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佛像很高，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酥油灯的光照在佛像脸上，把金粉照得发亮。

　　江长风站在佛像前。

　　他想起他爸，他妈，那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微信。想起那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转身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雪山。

　　夏原野跟出来：“许愿了？”
　　“没有，佛听不懂我的话。”

　　“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谢谢。”

　　“谢什么？”
　　“谢他让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五、纳帕海

　　第三天去纳帕海。
　　纳帕海不是海。夏天水多湖面大，冬天水少露出大片草甸。十一月水已经退了，只剩浅浅一层，倒映着天空和远山。

　　“真漂亮。”骆元洲说。
　　“嗯。”谷嘉石举起望远镜，“那边有一群黑颈鹤。”

　　“哪儿？”
　　“湖心浅水区。五六只，在觅食。”

　　骆元洲接过望远镜：“还有斑头雁、赤麻鸭……那边是什么？”

　　“灰鹤。”
　　“这个季节还有？”

　　“有。纳帕海是候鸟越冬地，每年冬天上万只候鸟来这里。”

　　骆元洲放下望远镜，看着湖面：“我以前在课本上学过候鸟迁徙，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神奇。它们从那么远飞过来，几千公里，飞过高山河流城市，最后落在这里。”

　　“然后呢？”窦夏问。
　　“然后休息，吃东西，等春天来了再飞回去。”

　　“年年如此。”
　　“嗯。”骆元洲点头，“年年如此。”

　　他们在纳帕海待了一整个下午。骆元洲和谷嘉石观鸟，元良哲帮忙架单筒。窦夏拍风光，一个人走得很远。

　　六、古城的夜

　　最后一天哪儿也没去。

　　白玛说今天是她儿子生日，晚上家里做饭，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骆元洲第一个响应。
　　“那你们下午帮我去买菜。”白玛笑，“古城外面有个菜市场，本地人都去那儿。”

　　下午六个人浩浩荡荡去了菜市场。不大，但热闹。卖菜的藏族女人穿鲜艳围裙，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牦牛肉挂成一排，红肉白筋。

　　骆元洲买了一堆菌子：松茸、牛肝菌、鸡枞，装了一袋子。

　　“买这么多？”夏原野看他。
　　“难得来一次。而且白玛姐说今天人多。”

　　谷嘉石买了青菜和豆腐。窦夏买了一箱水果。元良哲默默把牦牛肉拎过去，掂了掂，又加了两斤。

　　江长风和夏原野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一罐本地酿的青稞酒。

　　“够了？”夏原野问。
　　“够了。酒够了，什么都够了。”

　　晚上白玛家的厨房挤满了人。白玛在灶前忙活，她儿子在旁边打下手，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很精神，笑起来有酒窝。

　　骆元洲自告奋勇要炒菌子，被白玛笑着推出去：“你不会炒，没熟会中毒的。”

　　“我会！我在家也做饭。”
　　“你做什么饭？”窦夏在旁边笑，“泡面？”

　　骆元洲闭嘴了。

　　白玛掌勺，其他人打下手。谷嘉石切菜，元良哲递东西，窦夏洗水果，骆元洲摆碗筷。

　　江长风和夏原野坐在客厅里，看这一屋子热闹。

　　“像不像过年？”夏原野问。
　　“像。比过年还热闹。”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牦牛肉炖土豆，清炒松茸，虎掌菌炒腊肉，鸡枞汤，青稞饼，一大盆牦牛酸奶。

　　白玛的儿子叫丹增，坐在桌子最边上，有点害羞。

　　“丹增，”骆元洲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

　　“想当摄影师。”
　　“为什么？”
　　“因为可以到处走，拍好看的照片。”丹增看了骆元洲一眼，“像你们一样。”

　　骆元洲笑了：“那得好好学习。摄影不是按快门那么简单。”

　　“我知道。要学构图、光线、后期。还要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找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丹增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纳帕海的晨雾，黑颈鹤在浅水里踱步，背景是金色草甸和远处雪山。

　　“谁拍的？”江长风问。
　　“我阿爸。”丹增的声音低了些，“他以前也是摄影师。后来生病了，走不动了，就不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但他教了我很多。”丹增抬起头，笑了笑，“他说，香格里拉很美，要把它的美拍下来，给外面的人看。”

　　白玛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别光说话。”

　　大家围坐，白玛给每人倒了一杯青稞酒。

　　“来，”她举起杯子，“敬远方来的客人。”

　　“敬白玛姐！”骆元洲举杯。
　　“敬香格里拉！”窦夏说。
　　“敬人间。”谷嘉石轻声说。

　　元良哲把杯子举起来。
　　江长风看着杯里的青稞酒，淡黄色，在灯光下泛琥珀光。

　　“敬什么？”夏原野问。
　　“敬来路。”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地响。

　　次日清晨，白玛站在客栈门口，拎着几个袋子：“青稞饼，牦牛肉干，酥油茶粉。路上吃。”

　　“谢谢白玛姐。”
　　“下次再来。”
　　“一定。”

　　车子驶出古城，驶过草原，驶过雪山。
　　夏原野靠在车窗上：“小江老师，香格里拉真的是人间吗？”

　　“是。”

　　“那人间是什么？”

　　“人间是来路。是我们走过的所有地方，遇到的所有人，记住的所有事。”

　　“青海湖的星空，雨崩的冰川，钱塘江的潮，罕萨的杏花，东非的草原，夏威夷的熔岩，冰岛的极光，可可西里的藏羚羊。”

　　“香格里拉的月光。”
　　“人间是你。”

　　车子驶过金沙江大桥，驶出迪庆，驶向丽江。

　　前方玉龙雪山在云里时隐时现，身后香格里拉在晨光里慢慢醒来。
　　香格里拉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可它还是在人间。

　　他们在路上，一直走。
　　走到所有路都走完，走到所有风景都看够，走到人间不再是人间，走到来路不再是来路。

　　走到，月光还是那个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