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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极命(修) 万物有极, ...

  •   「万物有极,命在其中。蚕吐丝,直到丝尽。潮赴约,直到海枯。」

      湖州的夏天,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六月下旬,江长风正在暗房里洗照片,手机在桌上震了又震,他懒得接,等它停了才拿起来看。

      骆元洲:江老师!我答辩过了!
      骆元洲:过了过了过了!
      骆元洲:学位证七月份拿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从放鞭炮到撒花到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疯狂转圈。

      江长风看着那串表情包,回了一条:“恭喜。”
      然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回来请你吃饭。”

      骆元洲秒回:“吃什么都行吗?我要吃火锅,成都火锅!我在南京馋了一个月了!”
      “行。”

      江长风放下手机,继续洗照片。暗房的红光里,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一点一点从相纸里浮出来。
      这两个月里,他把接的单子清了清,带人爬了雨崩的神瀑线。光阴匆匆而过,留下了数不尽的红灯明月。

      门铃响了。
      江长风擦了擦手,去开门。夏原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菜,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骆元洲给你打电话了吗?”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打了。”

      “他说什么了?”
      “过了,要回来。”

      夏原野把菜拎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就说他能过。他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背书一流。”

      江长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翻冰箱。
      “窦夏姐也发消息了。”夏原野头也不回,“她说她那边拍完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想聊聊。”

      窦夏就是上次罕萨团里的那个女摄影师。四十出头,一个人走了半个地球。她后来跟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发一些路上拍的照片过来。

      “她说什么了?”
      “没细说。”夏原野把菜放进冰箱,“大概是也想加入吧。”

      江长风没说话。
      夏原野关上冰箱,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呢?”

      “挺好的。”江长风说,“她比我们都有经验。”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原野靠在灶台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蝉声聒噪,阳光把整条巷子都晒得发白。

      “对了,”夏原野忽然想起什么,“良哲和嘉石呢?”
      “去四姑娘山了,帮一个户外品牌拍片子,下周回来。”

      “那咱们这几天干什么?”
      江长风思索了一下:“去湖州。”
      “湖州?”夏原野愣了一下,“看沈师傅?”

      “嗯。顺便去钱塘江看看。夏天也有潮,虽然没八月十八的大,但人少,也可以当成先去踩踩点,顺便接接项目。”
      “那骆元洲呢?他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让他直接去湖州。”江长风头也不回,“反正他也没什么事。”

      两天后,他们开车去湖州。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六月的江南是绿色的,连天地都染上了四月天里的绿。

      夏原野开车,江长风坐副驾,后座空着。

      “骆元洲什么时候到?”夏原野问。
      “他说今天下午的火车,晚上到湖州。”

      “那咱们先去找沈师傅?”
      “嗯。”江长风看着窗外,“好久没见他了。”

      沈师傅还是老样子。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绿得发亮,晾衣绳上挂着几块白色的绸布,在风里轻轻飘。

      沈世昌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江。小夏。”
      “沈师傅。”江长风走过去,“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沈世昌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收不住,“进来坐。”
      他们走进院子,在柿子树下坐下。

      “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沈世昌问。
      “没什么事。”江长风说,“就是想来看看您。顺便,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们打算,以后带人来。”江长风说,“像上次跟您说的那样,带人来看蚕桑,来看手工缫丝。不是很多人,一次四五个,安安静静地看,不打扰您。”

      沈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他说,“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就行。”

      “谢谢沈师傅。”
      “谢什么。”沈世昌放下茶碗,“有人来看,是好事。我那些东西,有人记得,就断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儿子上个月回来了。”
      江长风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沈世昌的声音很平,“他那个公司,做不下去了。回来待几天,说想歇一歇。”
      他没说儿子待多久,也没说以后怎么办,想说点什么,却又只能说不清。

      “他看了你们上次拍的那些照片。”沈世昌良久后才说,“看了很久。后来他问我,‘爸,这些丝,还能卖吗’。”
      “我说能。他又问,‘能卖多少钱’。我说不多。他就不说话了。”

      沈世昌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六月的阳光格外耀眼,层层叠叠的光,细细密密的影,交错复杂。
      “后来他又问了一句,‘爸,您这手艺,还教吗’。”

      江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教。”沈世昌说,“他又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随他吧。他想学,我就教。不想学,就当我多养了个闲人。”
      那天下午,沈世昌带他们去看新修的蚕房。

      还是那间平房,但收拾过了。窗户擦得很亮,竹匾整整齐齐地架着,里面有蚕在吃桑叶。
      “这批蚕,再过一周就该吐丝了。”沈世昌说,“你们要是晚一周来,就能看到。”
      “下次。”夏原野说,“下次带人来的时候,正好赶得上。”

      傍晚,他们离开沈师傅家。
      车子驶出村子,沿着乡间公路往南走,夕阳醉了,蚕桑未尽。

      “明天去钱塘江?”夏原野问。
      “嗯。”江长风说,“看完潮,接骆元洲。”

      “然后呢?”
      “然后回成都。等良哲和嘉石回来,商量下一步。”

      稻田在暮色里闪着光,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上沾着夕阳。
      他们在盐官古镇住下,还是那家民宿,还是沈老板。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呀,两位老师又来了!”

      “又来麻烦您了。”夏原野说。
      “不麻烦不麻烦。”沈老板帮他们提行李,“还是那间房?给你们留着呢。”
      “行。”

      房间还是那间,窗户对着院子,桂花树比去年高了一些。
      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桂花还没开,现在六月了,离桂花开花还早。

      “秋天带人去吧。”夏原野说,“八月十八的潮最大。而且桂花开了,香得很。”
      “那时候人多。”
      “咱们不凑热闹。沈老板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老海塘吗?明朝修的,藏在村子后面。”

      夏原野靠在窗框上,夕阳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什么都记得。”江长风说。
      “当然。”夏原野笑了,“我们走过的这条路,都记得。”

      第二天清晨,他们去看潮。
      六月的钱塘江,和秋天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游客,就算有人,也只是三三两两地站着。

      潮水来的时候,没有秋天那么汹涌,但更安静。白线从江面上推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然后撞上堤岸,轰的一声,水花溅起几米高。

      江长风拍了两三张应付甲方,他站在堤岸上,看着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傍晚,他们去火车站接骆元洲。

      骆元洲从出站口出来,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行李箱。

      夏原野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又黑了?”
      “答辩前在野外补了几天数据。”骆元洲把登山包扔进后备箱,“晒的。”

      “答辩怎么样?”
      骆元洲咧嘴一笑:“优秀。”

      夏原野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这什么?”
      “工作室的钥匙。”夏原野说,“以后就是正式工了。”

      骆元洲把钥匙挂在自己钥匙扣上,和那把用了多年的家门钥匙并排在一起。
      夏原野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吧,吃饭去,你要的火锅这也有。”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对了,窦夏姐什么时候来?”
      “明天。”江长风说,“她正好在浙江拍东西,顺路过来。”

      “那她……是要加入咱们吗?”
      “看她自己。”夏原野说,“她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

      过了一会儿,他骆元洲又问:“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夏原野看了一眼江长风,江长风说:“先回成都。然后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什么时候拿学位证。看窦夏姐的决定。看良哲和嘉石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骆元洲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能先去趟龙泉山吗?现在正是猛禽迁徙的季节,我想去拍。”
      “行。”夏原野说,“你去你的,我们在工作室等你。”
      “好!”骆元洲又开心起来,继续吃饭。

      江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团队好像真的有了一点样子。
      像溪水汇成河,像河水流向海。不需要谁指挥,也不需要谁规划。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起。

      第二天,窦夏到了。
      她开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从浙南赶过来。车上装满了摄影器材和露营装备,后座上还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保温杯。

      “窦夏姐。”夏原野迎上去,“辛苦了。”
      “不辛苦。”窦夏下车,伸了个懒腰,“刚从山里出来,还没进城呢,就被你们叫来了。”

      “吃饭了吗?”江长风问。
      “吃过了。路上买的包子。”她看着他们,“说吧,什么事?”

      他们找了家茶馆坐下,骆元洲也跟来了,坐在旁边安静地听。
      夏原野把事情说了,做定制摄影团,带人走那些他们走过的路,就像窦夏体验过的罕萨一样。

      窦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缺什么?”她问。

      “缺一个能带队的人。”江长风说,“我们五个,各有各的事。原野要拍动物,我要拍风光,良哲管技术,嘉石管文案,骆元洲还在读书。我们需要一个能独立带队的人。”

      “你走过的地方比我们都多。”夏原野说,“非洲,南美等等,你有经验,有判断力,知道什么路线安全,什么季节该去什么地方。”

      窦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就不怕我把你们的客人拐跑了?”
      夏原野笑了:“拐跑了就拐跑了。反正客人也是冲着风景来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窦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茶杯:“行。我加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骆元洲端着茶杯,有点激动:“窦夏姐,以后我能跟您学吗?您去过那么多地方……”

      窦夏笑了:“学什么?学拍照?”
      “学怎么看世界。”骆元洲认真地说。

      窦夏愣了一下,然后举起茶杯:“那就一起看。”

      骆元洲赶紧举杯碰上去。
      江长风和夏原野也举起杯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钱塘江的潮水正在退去,月亮升起,把江水照成银白色。

      江长风坐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夏原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又呆在这干什么呢?”

      “在想沈师傅说的话,蚕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人未必知道。”

      江长风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我要干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夏原野,“拍东西。拍那些还在的人,还在的事,还在的地方。然后带人去看。”

      “让那些东西,活得久一点。”
      夏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江长风的手。

      “那就一起。”他说,“拍到拍不动为止。走到走不动为止。”
      月光落在他们手上,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要走的那条路上。

      世间万物生于此消彼长之间,我们的生命一往无前。

      万物都有尽头,但万物也都在途中,

      蚕吐丝,直到丝尽。潮赴约,直到海枯。鸟南飞,直到天边。而我们只是走,直到路尽。

      走不到尽头也没关系,因为路本身,就是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极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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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联系我(目前已有副CP番外、香格里拉、稻城亚丁爬雪山、加德满都、广西) 投了营养液的读者可以来找我要to签(=^▽^=) 在这两个地方都可以找到我 wb:@Vsulat_overnight xhs:@是乌苏拉特呀 问问大家下一本想看什么?(试读请看wb) 同背景公路文《请允许风穿过旷野》 同背景留学文《当十三钟声响起》 或者其他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