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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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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的假象下流淌。
余再的生活恢复了更甚从前的规律,甚至规律到刻板,他不再下意识看向门口,不再期待手机响起特定的铃声。
给程念补课时,他的讲解越发精炼高效,几乎不掺杂任何题外话,连程念都受不了悄悄跟哥哥抱怨,说余老师好像变得不近人情了。
那本杂志,他没有再拿出来看,却也没有扔掉。
它就放在书架最显眼却又不常触碰的那一层,像一个沉默的墓碑,祭奠着一段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关系。
程信偶尔会约他出去吃饭,试图用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冰啤酒的泡沫打破余再周身建起来的屏障。
余再也不拒绝,也是和以前一样地与程信相处,像上次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次,程信小心翼翼地问起后续,余再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咽下所有未尽的言语和苦涩。
程信便不再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陪他一起沉默。
余再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将那份突骤然抽离的情感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
然后用日复一日的忙碌和淡漠,慢慢覆盖,直至遗忘。
直到那个春寒料峭的下午。
程信一个电话打来,语气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点急促:“余再,你现在在哪儿?”
“家,备课。”余再言简意赅。
“别备了,赶紧来市中心的‘初见’咖啡馆!就现在!”程信的声音压低了,透着慌张和紧迫。
“怎么了?”余再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没头没尾的召唤。
“我……我好像看见余小余了!”程信语速飞快,“就刚才,从‘初见’对面那家高级男装店出来,上了一辆车!虽然就一个侧影,但我觉得就是他!变化是挺大,可……反正错不了!”
余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骤然一滞,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退回四肢百骸。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地址发一份。”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完全空白。
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或者,是潜意识在抗拒着什么,但他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换鞋,出门。
动作机械,却快得惊人。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余再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程信发来的地址。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他盯着前方,眼神却没有焦点,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三个月,整整一个冬天。
从那个混乱的雨夜,到如今枝头冒出些许新绿的初春。
自我煎熬的三个月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接受“对方已开启新人生”的结局。
现在,程信却说看见他了。
那个杂志上的身影似乎就要具象化,出现在他触手可的现实里。
车子在“初见”咖啡馆附近停下,余再付了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一时竟有些茫然。
午后的阳光浅淡,给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镀上一层薄金,衣着光鲜的人们步履匆匆,咖啡的香气与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
这里的世界,和他那个安静沉闷的屋子截然不同。
程信从咖啡馆里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路边,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的余再。
他赶紧上前,指了指斜对面一家挂着低调英文招牌的男装店:“就那儿,刚进去!我看着像,但没敢跟太近我怕他认出我。”
余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家店的橱窗设计极简,陈列着几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西装。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所有的情绪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混乱地交织,冲撞。
他想立刻冲进去质问,想抓住那个人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双脚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犹豫煎熬的几秒钟里,那扇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得体,拎着好几个精致纸袋的店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殷勤笑容,侧身让开。
接着,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余再的呼吸彻底停了。
是他又不是他。
身高似乎真的拔高了一些,原本还有些少年气的清瘦身形,被合体的深灰色长大衣包裹,显露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是成年男性才有的挺拔和力量感。
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几缕黑发随意落在额前。
侧脸的轮廓余再曾在杂志照片上凝视过无数遍,此刻亲眼见到,冲击力却远超二维图像。
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眉眼间的青涩稚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冷冽的成熟。
他正微微侧头,对送出来的店员说了句什么。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颗粒感的磁性,传入余再耳中,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胎记还在,余再可能不敢确定这个人是余小余。
然后,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店员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余再和程信所在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余再清晰地看到,那双曾像浸了水的明亮的眼睛,此刻形状似乎有细微的变化,眼尾微微拉长,瞳仁依旧漆黑,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
里面瞬间掠过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慌乱、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退缩。
余小余整个人都僵住了,拎着纸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而余再,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股灼热的混杂着三个月积压的委屈不解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就是这个人,突如其来地搅乱了他原本平淡的生活,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余小余离开后似乎过得真的还挺好,怕是真的不喜欢了所以才消失的彻底。
余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场失态。
他死死盯着余小余,带着从未表露过的质问和怒火。
余小余在他的目光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无法承受这直视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余再眼中的震惊,更看到了那震惊之后迅速燃起的怒意。
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重逢场景,都要残忍。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后车窗降下,露出韩砚祁那张轮廓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了一眼僵持在店门口的两人,目光在余再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到余小余煞白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小余,上车。”韩砚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威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余小余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又像是找到了逃离的出口。
他仓惶地移开与余再对视的目光,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车,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似的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拐角。
余再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透出茫然和痛楚的眼睛。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被再次遗弃在原地的冰冷钝痛。
程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上前:“余再……你没事吧?韩砚祁竟然骗你,我得找他说理去我得……”
余再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看程信,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大步朝着与轿车消失相反的方向平静离去。
这一次,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而黑色轿车内,余小余紧紧靠在后座一角,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副驾驶上的韩砚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看见你了。”
余小余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他口袋里,手机的备忘录里,还存着刚刚确认的他和余再充满回忆屋子的交付日期。
那是他用近乎卖身给韩砚祁三年,只拿基本工资的苛刻条件,急切换来的。
他想给余再一个家,一个不用再担心被驱赶,可以永久安身的角落。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深切也最无望的赎罪与告别。
可他没料到,重逢会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提前上演。
而且那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