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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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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女子声音渐渐飘远,留下最后告诫,“你在他身边是对与错,你只有六年时间,要想清楚。”
纯白空间褪去,余小余又回到了余再家门前,身上没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只有满脸泪。
所幸时间还早,余再还没起,余小余悄声迅速到卫生间镜子前。
的确变化不少,俨然是一个二十多岁成熟男子,没有一点少年气,不算那块胎记,细看还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他试着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
感觉又回到了第一次变成人类的那天,陌生。他不敢让余再看到这样的自己,他说不出所以然,也不能确保余再能接受这样‘崭新’的他。
他需要躲起来,好好思考到底该怎么度过这六年,是继续纠缠还是放弃。
日子还是照样过,但每个环节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进行,触感模糊,色彩暗淡。
余再维持着原有的轨迹,学习、备课、家教、兼职,一切看似有条不紊但总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给程念上课时,他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眼神却时不时会飘向窗外某片虚空,停顿几秒才恍然回神,继续下一个步骤。
讲完课余再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程家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里,灰灰就在茶几上用脚拿着车厘子吃的毛都红一片。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习惯了自我消化一切,习惯了一个人沉默缓慢地在自己轨道爬行,可这一次,没由头的情绪快将他淹没。
程信趿拉着拖鞋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还拿有一盘车厘子,看余再还没走有些意外:“哟,稀奇啊,有话要找我聊?”他说着大大咧咧地把手中盘子递过来。
余再没接,他转过头看向程信,这个他唯一的朋友,无论他多冷淡也赶不走的人。
“程信……我……”余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说呗,那么郑重啊?要不去我房间?”程信挑眉,吐出口里的核,等着下文。
“好,去房间。”余再没跟他客气,先程信一步到他的房间。
程信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房门关上,程信房间意外的不乱,书桌上摆着未完成的拼图,余再就坐在书桌前。
“我……”余再嘴唇动了动,视线垂落盯着地板发亮的瓷砖,“最近,有点事。”
程信把盘子放一边认真起来,余再头一次向他说‘有事’,绝对不是什么小事情,“怎么了?缺钱吗?直接找我借就好了。”
余再摇了摇头,他有点后悔将程信拉过来倾诉,程信会接受他这个秘密吗?
“余小余走了。”
“啊?”程信一下子没想起余小余是谁,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是那个特黏你的那个弟弟,他不租房了吗?”
余再顿了顿,余小余确实没有给房租了,“是他,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走的很突然,什么也没留下,我给他发了消息但他没有回复……联系不上了。”
留了个吻,一个唐突的吻。
“走了好啊,你不是不喜欢合租吗?”程信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况且向他倾诉的对象是余再。
程信仔细看着余再的神情,他认识余再十几年,见过他的处事风格,根本不是这种因为合租室友离开而露出如此……迷茫而痛苦的神色。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油然而生,带着不可思议猛地撞进程信脑海。
他想起摘车厘子那天,余小余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余再身边,不停说闹,还喂余再吃车厘子……而且他看余再的眼睛总是亮得惊人,看别人或回答除余再之外的人话时总是带有距离感的冷漠。
程信张了张嘴,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到。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再,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兄弟,余再被他看的不自在,别开了脸。
“我靠……他不会是……”程信喃喃出声,语气里的震惊毫不掩饰,“他不会是因为喜欢你被你赶走了吧?”
余再没有想过程信竟是这样一个思路,直接给他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靠。”程信更是震惊,余再竟然收留过余小余,而且他一点都不知道,余再那天本是要来他家睡的就是因为余小余爽约的。
“你不会也。”程信点到为止,等待余再给他答案。
余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程信脸上震惊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复杂的了然和恍悟。
他挠了挠头打破这沉默,“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你给他个名分呢?叫……欲拒还迎对不对?”
余再松了口气,看来程信并不抵触,“不是的,他不会这样做。”
何况整整三月,要不是前段时间看到了余小余拍摄的杂志封面出圈火了,都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万一就是呢?你找过他没有?”
一连三个问把余再砸懵了。
这就是余再来找程信的目的。
“想找。”余再又低下头,“你有韩砚祁的联系方式吗?”
他想联系韩砚祁,他是余小余的上司,之前有说到过,他还记得。
“韩砚祁?”程信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来了有这一码事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余再推人,“你等等哈……对哦还是你聪明,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韩砚祁是余小余老板。”
余再立马加上了韩砚祁,等待对方通过。
程信默默收起手机,郑重地拍了拍余再背。
放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对余再做这种动作,余再不喜欢。
“都是兄弟,我不会介意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愿意告诉我就说明我在你心里是朋友,还有那余小余,他在你心里分量肯定和我不相上下。”
说着程信还笑了笑,余再才认识余小余多久就已经能和他这个十多年的朋友相提并论,甚至更胜一筹。
说明余再是真的对余小余很上心。
“别在心里想太多,你就直接去问那小子什么意思,到底喜不喜欢啊,喜欢就在一起呗,结果什么的管他呢。他要是不喜欢你了那就是他错过了,没眼光!”
余再点了点头,半晌对他说了声:“谢谢。”
回家后,那个空荡冰冷的屋子再次将他包围,但这一次某种微弱却坚定的念头在胸腔里生了根。
如果注定要失去要错过,至少,他要知道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韩砚祁已经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对话框只有系统统一的开场白,显然韩砚祁在等他先说。
余再深吸口气,手指不停在手机上敲打。
余再:“抱歉打扰,我想问一下您知道余小余在哪吗?他之前提到过您是他的老板。”
余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韩砚祁,韩总?他又不是他的下属,韩砚祁?直呼大名没那么熟,韩先生?似乎又太商务,像是骚扰电话。
但愿意主动当开头,主动询问,就已经是余再迈出的巨大的一步。
韩砚祁很快就回复,“余小余?他很早就向我提出了离职,去向不太清楚。”
余再心沉了下去,韩砚祁也不知道的话那他是真的没有线索了。
他闭着眼又细想了想,才发觉余小余这是铁了心不再见他。
杂志上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余小余,变化很大,成熟了不少,鬼使神差地买下了这本带有余小余封面的杂志。
当付款就拆开面上的保护膜,翻到了内页,那家的经纪公司分明就是韩砚祁旗下的产业,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余再执行力很高,买杂志的第二天就找到了余小余上班的公司,可惜不让进,他蹲点蹲了几天也没能见着余小余身影,这才来找的程信。
余再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就是等。等余小余回来,回总公司,总不能出差一辈子吧。
嘉艺集团顶楼,韩砚祁正坐在办公室内,目光盯着余再的微信头像,思考着几月前余小余在他面前祈求的言语。
“老板……我想借钱。”余小余很早就来了公司在他办公室门前等他,开口就是这句。
当时办公室灯都没开,光线昏暗,余小余又是埋着个头,韩砚祁也没注意这人声音也变了,就把他带进办公室门让他进去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印象。”韩砚祁开了灯,想看清他的脸,公司上下稍微有点名气的模特他都认识,除非是个新人,但新人又怎么会一来就找老板借钱?
余小余沉默了会,开口,“余小余。”
“余小余?”果不其然韩砚祁没能认出来他,在看清他下巴处淡红胎记后才确认没有错,“借多少?”
“五百万。”余小余了解过那地方的房价,虽然地方小但胜在位置好,在学校附近,交通也方便。
六年后就没有人能帮余再分担房租费用了。
韩砚祁挑了挑眉,严肃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要拿来干嘛?还有为什么找我借。”
余小余一五一十给韩砚祁说了自己买房的想法,也说了自己对余再的心意。
“以后我都听您的,什么活我都要接,而且我一个月只要最低工资直到还完钱为止。”
韩砚祁看了看余小余个人的营业情况,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可以达到日薪过万,这很难得。
“你现在的薪水不低,过个几年也能买。”
余小余很坚定,“可能是想稳定下来吧,韩总您要是答应可以制定一份协议,要求你定。”
这比生意对韩砚祁来说是稳赚的,余小余在这方面的天赋他多多少少也有所见闻,就算亏了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行。”
见他答应下来了余小余又提另一件事,“韩总还有件事可能要麻烦,就是如果余再来问您我的去向您千万不要告诉他。”
韩砚祁不了解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好人做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出了办公室余小余想要快点投入到工作当中,加快步子去到拍摄区。
谁承想竟赶上了同事们聊自己的八卦。
“唉,你们发现没,余小余这次回来变化好大……更帅了成熟了,但感觉也更难接近了。”
“不是请了一个月假吗?是不是去微调了?”
“不是吧,我跟他打招呼,他声音都变了。”
“你还和他打招呼啊?我开始都没认出来是他,还以为公司又招到新人了。”
“就是因为没有认出来一直盯着人家看,对视上了,打了个招呼,后来他抬头看我时我才知道他是余老师。”
“还比以前高了,登记信息都改了。”
“我去,一个月还能长高啊?”
“都一米八九了,他才十八。”
“哦对哦,十八岁正好可以去整容了。”
“谁知道呢……不过韩总对他倒是挺关照的,每次都亲自过问他的工作安排,最近还给他多安排了几个拍摄任务。”
“嘘,小点声,别乱说……”
那些窃窃私语飘进余小余耳中,他置若罔闻,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成熟冷峻的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拼命工作,接最多的拍摄,争取最高的薪酬。
甚至开始接触一些商业投资。他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攒够钱,买下余再现在租住的那套房子,那是他和余再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充满了回忆。
如果……如果他再也回不去,至少,他可以让余再不用再为房租奔波,可以有一个安稳的、承载着过往的居所。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还能为余再做的一点事了。
尽管,余再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而关于余再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他看到了,在某个深夜里,他忍不住开机,瞬间弹出的消息提示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却最终没有勇气点开回复,也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该怎么面对?用这副陌生的皮囊?双沾染过血腥的手?还是所剩不多的生命?
他更怕的是从余再眼中看到惊讶、陌生、失望,或者……怜悯,还有自己会忍不住,再次不顾一切地靠近,然后又一次的消失。
所以,他只能选择做一只彻底躲进阴影里的猫,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并用尽余生力气去为那个他永远无法再拥抱的人,筑一个安稳的巢。
只是他不知道,余再要的只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