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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起青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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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云殿的日子,果然如那封号一般,清“静”得近乎凝滞。
晨昏定省,因着位份不高又居所偏远,皇后体恤,免了崔漪每日前往凤仪宫的正经请安,只初一十五循例即可。这于旁人或许是冷落,于崔漪,却是求之不得的自在。她乐得闭门不出,每日不过读些宫中允许的闲书,临窗调弄些简单的香粉,或是带着那两个名唤春菱、秋棠的小宫女,在霜云殿后的梅林(虽未到花期)或临水的回廊散步,看看太液池四季变换的水光云影。
宋嬷嬷行事妥帖,将殿中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崔漪恭敬却不亲近,吩咐下去的事情总能办得周全,却从不多言半句。崔漪知她是攻云谏安排的人,亦不多问,只维持着表面主仆的规矩。
那枚乌木簪,被她换成一根不起眼的银簪,与“静贵人”的身份相配。真正的乌木簪,连同那黑色令牌,被她用油布包了,藏于寝室多宝格一个隐秘的夹层之中。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簪子,在掌心摩挲片刻,那冰凉的触感总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攻云谏自那夜后,并未再亲身潜入霜云殿。但他并未全然消失。每隔几日,总有些“合用的东西”通过宋嬷嬷的手,悄无声息地送进来。有时是一匣品质上乘却不出格的胭脂水粉,有时是几本市面上难寻的志怪杂谈或地方风物志,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晒干的、带着奇异清冽香气的苦艾草——正是她以前惯用来调香宁神的配料。
东西送得隐秘,不留把柄,却是一种持续的、无声的宣告:他在看着,他在安排,他未曾远离。
崔漪照单全收,该用的用,该藏的藏,面上依旧是那副安于现状、与世无争的“静贵人”模样。只是偶尔,在翻阅那些志怪杂谈时,看到某些关于禁术、反噬或诡异命格的零碎记载,她的指尖会微微停顿,眸色转深。
宫中的风波,并未因她的“静”而停息,反而随着时日渐深,隐隐有暗流汹涌之势。
先是丽嫔的父亲,那位在西南兵部任职的官员,果然因粮饷账目不清被御史参了一本,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惹得龙颜不悦,被申饬罚俸,丽嫔在宫中也跟着低调了许多,往日娇纵的气焰收敛不少。
接着,便有风声隐约传出,说是皇帝近来服食的丹药,药效似乎不如从前,龙体时感困倦,脾气也越发难以捉摸,已有两名在御前伺候多年的内侍因些许小事被重责。太医院的院判频频被召见,却总是一脸凝重地进去,愁眉苦脸地出来。
再然后,是关于几位皇子的。大皇子沉稳,但母族不显;二皇子骁勇,却失于急躁;三皇子李泓,依旧是温润贤德的名声最盛,且因养在皇后跟前,近来似乎更得帝后青睐,频频被委以一些无关痛痒却露脸的差事。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的微弱声音,似乎又开始悄然泛起。
这些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零零碎碎地飘进霜云殿。有些是宋嬷嬷在例行回禀宫务时,“不经意”地提上一两句;有些是春菱、秋棠两个小宫女,在外头听到些闲言碎语,回来当新鲜事说与她听;还有些,则来自更隐秘的渠道——比如,她某次在太液池边“偶遇”一位负责浆洗的老宫人,那宫人絮叨着抱怨近日送往各宫的香料似乎质量不如从前,尤其是皇后宫中惯用的某种海外名香,内务府支应起来已有些吃力。
崔漪将这些碎片一一记在心里,如同拼凑一副模糊的图景。她隐约感到,攻云谏所说的“不会静了”,正在变成现实。皇帝的身体、皇后的心思、皇子的动向、乃至前朝后宫的细微变动,都像是水面下的潜流,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汇聚、涌动。
这一日,恰是十五,循例需往凤仪宫请安。
崔漪起了个大早,由春菱、秋棠伺候着梳洗打扮。依旧是符合贵人身份的淡雅妆扮,浅碧色宫装,发间簪着素银珠花,只在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提些气色。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片刻,确认镜中人眉眼温顺,神情平和,恰是“静贵人”该有的模样。
凤仪宫中已是衣香鬓影。皇后端坐上方,贤妃、丽嫔等高位妃嫔在侧,下首依序坐着各宫主位及有品级的宫嫔。崔漪位份低,又与皇后不算亲近,只在外围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垂眸静听。
皇后照例温言询问众人起居,妃嫔们或恭谨回话,或巧言奉承,殿内气氛看似融洽。丽嫔虽比往日收敛,但话依旧不少,言语间总不忘提及三皇子李泓近日又替皇上分忧办了某件小事,引得皇后含笑点头。
崔漪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众人。她注意到贤妃今日话格外少,只在一旁静静品茶,眉宇间似有一丝极淡的倦色。她还注意到,皇后身边侍立的一位中年女官,面容沉静,眼神却异常锐利,在众人说话时,目光总是似有似无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神情。
请安过半,忽有内侍匆匆入内,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皇后神色微动,旋即恢复平静,温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尚可,听闻众姐妹在此,特赐下新贡的蜜橘,与大家同尝。”
众人忙起身谢恩。不多时,便有宫人端着金盘,将黄澄澄、饱满圆润的蜜橘分送至各人案前。
崔漪也分得两颗。橘子皮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垂眸,用银签子慢慢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果肉饱满多汁,甜中带着微酸,确是上品。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高的通传:“三皇子殿下到——”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李泓一身月白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容,先向皇后及众妃嫔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听闻母后此处热闹,儿臣刚从御书房出来,便来叨扰,顺便将父皇赏儿臣的这筐蜜橘,也送与母后和各位娘娘尝尝。”他语气自然亲切,目光扫过殿内,在与崔漪目光相接时,微微颔首,笑意加深了些许,并无特别,却足够让有心人看在眼里。
皇后笑道:“难为你有心。快坐下吧。”
早有宫人在皇后下首添了座位。李泓落座,与皇后及几位高位妃嫔闲话家常,言谈间既不失皇子气度,又透着晚辈的恭顺,引得皇后连连含笑。
崔漪复又垂下眼帘,专心对付手中的蜜橘,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她能感到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自己,又移开。
又坐了片刻,皇后似有些倦了,便温言让众人散了。崔漪随着人流退出凤仪宫。刚走下台阶不远,身后却传来清朗的唤声:“静贵人请留步。”
崔漪脚步一顿,回过身。只见李泓正从后面走来,身边只跟着一名贴身内侍。他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快走几步赶上,与她并行。
“殿下。”崔漪敛衽行礼。
“贵人不必多礼。”李泓虚扶一下,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方才在殿中,见贵人独坐一隅,可是不惯这般热闹?”
“臣妾性喜清静,让殿下见笑了。”崔漪答得恭谨。
“清静自有清静的好。”李泓颔首,目光看向前方宫墙上的琉璃瓦,语气似有感慨,“这宫中,有时太过喧嚷,反倒失了本真。像贵人这般,守着霜云殿一方净土,倒让人羡慕。”
崔漪心中警惕,面上却只温顺道:“殿下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安守本分罢了。”
李泓笑了笑,话锋忽地一转:“说起霜云殿,那儿临着太液池,景致虽好,却也有些潮湿。听闻贵人近日调弄香料?可需些驱潮防霉的香草?我那儿倒有些南洋来的好东西,若是用得上,回头让人给贵人送去。”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关心。但崔漪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他对她的动向,似乎颇为了解。连她调香这等细微之事都知晓。
“殿下费心。霜云殿一切安好,宋嬷嬷照料周到,并不觉潮湿。香料之事,不过是臣妾闲来无事的消遣,不敢劳烦殿下。”她婉拒得滴水不漏。
李泓也不勉强,只笑道:“那便好。若是日后有何需要,贵人不必客气。”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说道,“对了,前几日听钦天监的人提及,荧惑星象似有异动,恐与气候有关。贵人居于水边,自己还需多保重才是。”
荧惑异动……他竟主动提及此事。崔漪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担忧:“天象之事,臣妾愚钝,不敢妄议。多谢殿下提醒,臣妾会当心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一处岔路口。李泓停下脚步,温声道:“我还要去给父皇请安,便不与贵人同行了。贵人慢走。”
“殿下请。”崔漪侧身让路。
李泓含笑点头,带着内侍转向另一条宫道。走了几步,他忽又回头,阳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衬得他笑容格外清朗:“静贵人,那蜜橘,可还合口?”
崔漪微微一怔,旋即道:“陛下所赐,自是极品。”
李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崔漪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温顺缓缓褪去,换上一片冰冷的沉静。
蜜橘?天象?驱潮的香草?
这位三皇子,看似温润无害的关切之下,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试探。他在观察她,在接近她,或许……也在评估她,与攻云谏之间的关系,以及她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太液池的水汽,微凉。
崔漪拢了拢衣袖,转身,朝着霜云殿的方向,独自走去。
宫道悠长,朱墙寂寂。她步伐平稳,心绪却如那池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看来,这“静”日子,是真的到头了。而属于“静贵人”崔漪的戏,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