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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室生香 ...

  •   回到霜云殿,崔漪面上的平静彻底剥落。她挥退春菱秋棠,独坐内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
      李泓那双温润眼眸下的试探,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看似无懈可击的盔甲上。蜜橘的香甜仿佛还残留在舌尖,却已化作一丝挥之不去的黏腻寒意。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是单纯对“静贵人”这个特殊存在的好奇,还是……对攻云谏与她之间那隐秘联系的窥探?
      她起身,走到多宝格前,熟练地拨开暗格,取出那枚冰凉的乌木簪,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木纹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他的气息,他的偏执,他那些看似冷酷的安排,此刻竟成了她在这孤立无援的深宫中,唯一能抓握的浮木。
      不,她不能只做浮木。她得是礁石,是暗礁。
      攻云谏说得对,这霜云殿是她的“位置”。偏僻,冷清,却也意味着某种行动的自由和……视线的盲区。李泓能打听到她调香,旁人呢?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这座“镇物”所在的宫殿?
      崔漪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她将乌木簪重新藏好,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装着攻云谏陆续送来物件的紫檀匣子。胭脂水粉,书籍,香草……她的手指掠过那些物品,最后停在那包苦艾草上。
      清冽微苦的气息,是她熟悉且喜爱的。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宁神。
      她唤来宋嬷嬷。
      “嬷嬷,殿中可还有别的香草存货?寻常的茱萸、艾叶、或者……硫磺?”崔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宋嬷嬷垂首答道:“回贵人,茱萸、艾叶库房还有些,硫磺属禁物,各宫按例不得私藏,需用时得向内务府特别申领,记录在案。”
      “嗯。”崔漪点了点头,“那便取些茱萸和艾叶来,份量稍多些。再备些陈年的石灰粉。”
      宋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但并未多问,只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东西很快备齐。崔漪屏退了其他人,只留宋嬷嬷在旁。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亲自将干燥的茱萸、艾叶细细捣碎,又混入适量的石灰粉,最后,打开那包攻云谏送来的苦艾草,取出少许,同样捣碎掺入。
      “贵人这是要制驱虫防潮的香囊?”宋嬷嬷看着那混合后呈现暗黄褐色的粉末,出声问道。茱萸艾叶确有驱虫之效,石灰可防潮,苦艾亦有些许防霉作用,混在一起倒也说得通。
      崔漪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淡然:“霜云殿临水,虫蚁难免。做些香囊悬于各处,总比用药粉来得雅致些。只是这气味特别些,嬷嬷觉得呢?”
      宋嬷嬷嗅了嗅空气中弥漫开的、混合着辛烈茱萸、清苦艾草与石灰微呛的独特气味,点头道:“气味是有些冲,但驱虫应是好用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贵人若是嫌气味不佳,奴婢那里还有些晒干的丁香花瓣,可添些香味遮盖。”
      “不必。”崔漪拒绝得干脆,“要的就是这味道。冲些才好,那些蛇虫鼠蚁,才不敢近前。”她将混合好的香粉仔细装入一个个素锦小囊中,封口系紧,“嬷嬷,将这些香囊,悬于殿中各门窗角落、床帐四角、衣柜箱笼之内。记住,尤其是后窗临水的那一侧,多放两个。”
      “是。”宋嬷嬷接过香囊,依言去布置。
      崔漪净了手,看着指尖残留的粉末痕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特制的“驱虫香”,气味浓烈独特,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不该有的气息。茱萸艾叶的辛烈,石灰的微呛,苦艾的清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寻常人只觉气味不佳,避而远之;而某些嗅觉特别灵敏、或带着特殊目的靠近的人,却会被这复杂强烈的气味干扰,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混入了别的、更隐秘的东西。
      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这座霜云殿,加上的第一道保险。
      ---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观星台下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凝滞,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陈旧血腥气、药石燃烧后的焦苦,以及一种更幽邃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
      密室中央,是一个以暗红色不知名颜料绘就的、巨大而繁复的阵法。阵纹扭曲虬结,如同活物的内脏,在幽光下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气息。阵法核心处,盘坐着玄色的身影。
      攻云谏双目紧闭,脸上那层薄粉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左脸颊侧,皮肤下那暗紫色的反噬纹路正清晰显现,如同碎裂的月轮与荆棘盘绕,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搏动,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纹路所及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底下隐隐有幽暗的光泽流转。
      他赤裸的上身,同样布满了类似但更为细密的暗紫色纹路,自心口向四肢蔓延,在惨淡的光线下,勾勒出一副诡谲而可怖的图腾。身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早已干涸发黑的小型血洼,以及一些碎裂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骨片。
      阵法边缘,跪着两名身着灰袍、面无血色的童子,低眉顺目,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良久,攻云谏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是平日的深黑,而是两团跳跃的、不稳定的暗紫色幽焰,映照着阵法诡异的红光,更添几分非人气息。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闷哼,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沿着冰冷的下颌滑落,滴在身前暗色的阵纹上,瞬间被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点更深的污迹。
      他抬手,用袍袖随意抹去血迹,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目光扫过阵法边缘那些碎裂的骨片,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烦躁。
      “废物。”他低语,声音嘶哑破碎,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连这点怨魂都拘不牢……”
      其中一名灰袍童子猛地一颤,以头抢地,颤声道:“主上恕罪!那……那魂魄执念太深,戾气过重,小的们法力微末,实在……”
      攻云谏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虚张,对准那堆碎裂的骨片。掌心幽光吞吐,骨片微微震颤,却再无丝毫魂力溢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左脸侧的纹路随之剧烈抽搐,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反噬……又加深了。这些低阶的怨魂之力,已越来越难以压制和转化体内日益狂暴的禁术力量。他需要更“新鲜”、更“强大”的源头。
      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张秾丽冰冷的脸。崔漪。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瞬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杂心绪——占有、焦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恐慌的依赖。她是他的锚,也是他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变数。霜云殿……李泓……
      “宫里的风声,如何了。”他开口,打断了童子的请罪,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黏湿冰冷,只是更加虚弱。
      另一名童子连忙答道:“回主上,西南兵部那件事,丽嫔之父已被罚俸,丽嫔近日收敛许多。皇帝那边,丹药将尽,太医院束手无策,近来脾气愈发暴戾。皇后……皇后暗中加紧了与几位老臣的联络,似乎对三皇子愈发属意。另外,三皇子今日在凤仪宫请安后,与……与静贵人,在宫道上说了几句话。”
      最后一句,童子说得格外小心翼翼。
      密室内骤然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攻云谏缓缓转过头,暗紫色的眸子盯向那名童子,幽光跳跃得更加剧烈:“说了什么。”
      童子额角冷汗涔涔,不敢隐瞒,将打听到的对话内容一五一十复述出来,包括蜜橘、天象、驱潮香草等细节。
      听完,攻云谏沉默了许久。久到两名童子几乎以为他要暴起杀人。
      然而,他只是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李泓……”他念着这个名字,语调平直,却透着刻骨的寒意,“倒是殷勤。”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玄色袍服滑落,遮掩住满身诡谲的纹路。脸上那层薄粉似乎又厚了些,左脸的异常被重新掩盖。只是那双眼底残留的暗紫幽光,和周身无法完全收敛的、浓重的阴寒死气,依旧显示出他此刻状态的极度不稳。
      “继续盯着。皇后那边,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叫常月的女官,查清她近日都与哪些宫外人有接触。皇帝……丹药将尽的消息,想办法,透给钦天监那个老东西。”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袍袖,一边冰冷地吩咐,“至于霜云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望向了太液池的方向。
      “她做了什么,不必拦着。她要什么,尽量满足。但若有外人,尤其是李泓的人,试图靠近……”他眼底幽光骤盛,“格杀勿论。”
      “是!”两名童子如蒙大赦,叩首领命。
      攻云谏不再言语,拖着沉重而滞涩的步伐,走向密室另一端的暗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脸皮下的纹路灼痛不已,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左冲右突,亟待安抚,也亟待……更强大的补充。
      推开暗门,外面是观星台底部盘旋而上的狭窄石阶。高处漏下些许天光,映亮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楚、算计与偏执的黑暗。
      他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一片被切割成狭长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快了。
      这场风,就要刮起来了。
      而他的“镇物”,他的妻,必须在风眼里,站得最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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