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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烬 ...

  •   宝华殿的晨钟在寅末敲响,浑厚悠长,穿透层层宫墙,唤醒了沉睡的皇城。今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琉璃瓦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仿佛随时要落下雨来的土腥气。
      崔漪起得比平日更早。芳苓和小荷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需穿符合贵人品级、样式庄重的宫装,颜色选了较为沉稳的靛青色,通身绣着浅浅的缠枝莲花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花簪戴也按规制,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最后,她从妆台抽屉深处取出那只暗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支足以乱真的乌木仿簪。她拿起,指尖拂过冰凉的簪身和那色泽沉郁的暗红宝石,然后,稳稳地将其簪在了发髻的正后方,一个既显眼又不至于太过突兀的位置。
      小荷看着那支簪子,欲言又止。芳苓则低声道:“贵人,徐嬷嬷那边……”
      “无妨。”崔漪对镜自照,镜中人容颜秾丽,靛青宫装衬得肤色如玉,唯有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峭,与这身端庄打扮形成奇异对比。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那支仿簪,“今日法事,心诚则灵。一支簪子,身外之物罢了。”
      辰时初,引路的太监便到了霁月轩。崔漪带着芳苓,随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和回廊,前往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宝华殿。越靠近宝华殿,空气中檀香的气息便越浓,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肃穆的诵经声。
      宝华殿虽不及麟德殿宏伟,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殿宇重檐,金顶在阴云下依旧闪烁着沉静的光芒。殿前广场已清扫得一尘不染,汉白玉栏杆上系着明黄色的经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已有不少宫眷太监在殿外等候,皆是神色恭谨,低声细语。
      崔漪到的时辰不早不晚。她看到了苏婉,两人目光相接,苏婉对她微微点头,眼中有关切之意。也看到了几位同期入选的贵人美人,皆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丽嫔与刘婕妤也到了,站在妃嫔队列的前端,丽嫔今日穿得比平日素雅些,但依旧难掩艳色,正与身旁一位嫔妃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陆续到来的低阶宫嫔,在崔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贤妃尚未到来,皇后更未现身。倒是一身玄黑繁复国师袍服的攻云谏,已静立在殿门右侧的廊柱旁。他身姿挺拔,脸上粉饰完美,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与这祈福场合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几名身着司天监服饰的官员恭敬地垂手立在他身后稍远处。
      崔漪随着其他宫嫔在指定的位置站定,垂首静候。她能感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尤其是在她发间那支乌木簪上流连。她仿若未觉,只是微微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贤妃在一群宫女嬷嬷的簇拥下到来。她今日也是一身庄重宫装,气度沉凝。徐嬷嬷果然随侍在侧,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目光锐利的模样,甫一站定,那审视的目光便如同梳子般,缓缓扫过下方列队的宫嫔,尤其在崔漪身上多停留了一刹。
      又过了片刻,鼓乐声起,皇后凤驾至。皇后今日身着明黄色凤纹朝服,头戴九翟四凤冠,仪态端方,威仪天成。众人连忙跪迎。皇后在殿前御座上落座,贤妃及众妃嫔依序行礼后,分列两旁。
      法事由宝华殿住持大师主持,程序繁复而肃穆。焚香,洒净,诵经,持咒。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整个宝华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而略带压抑的氛围中。皇后闭目捻珠,神色虔诚。贤妃等亦垂眸静听。
      攻云谏作为国师,在仪轨中亦有角色。他需在特定环节上前,以特殊手法点燃特定的符箓,或是将某些经过“加持”的法器呈递给住持大师。他动作一丝不苟,精准得如同尺量,面上毫无表情,只有在进行那些旁人看来颇为玄奥的步骤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专注。
      崔漪垂眸站立在宫嫔队列中,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于梵音。她能感到徐嬷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时不时黏附在她身上,尤其是她发间。她也注意到,丽嫔似乎对这场法事兴致缺缺,偶尔会抬眸望向殿顶的藻井,或是与身边的刘婕妤交换一个眼神。
      法事进行了约一个时辰,进入后半段,住持大师开始带领众人诵念祈福经文。殿内诵声渐起,嗡嗡一片。就在这时,站在崔漪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位美人,忽然身体晃了晃,低低地“啊”了一声,随即软软地向旁倒去!
      她身边的宫女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已来不及。那美人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竟是晕厥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诵经声,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皇后也睁开眼,蹙眉望去。贤妃立刻示意身边女官上前查看。
      “怎么回事?”贤妃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
      那美人的宫女带着哭腔道:“回娘娘,我们主子这几日身子本就有些不适,昨夜又没睡好,想是殿内香烟浓重,一时气闷……”
      太医很快被传召进来。经初步诊看,确是中暑气闷之症,需移至通风处休息。皇后点了点头,吩咐好生照料。一场小小风波,似乎就要过去。
      然而,就在宫女和内监小心翼翼地将那昏厥的美人扶起,准备移出殿外时,异变陡生!
      扶着美人左臂的那个小太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上一松,那美人原本虚软垂落的手臂猛地向外一甩,宽大的袖袍扬起,不偏不倚,恰好扫过了站在近旁的崔漪!
      崔漪只觉得一股力道袭来,发髻猛地一歪,头上簪戴的珠花被扫落了两支,叮当落地。而更关键的是,她感到发间那支乌木仿簪,被袖袍边缘的刺绣勾住,猛地一扯!
      “咔。”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那支乌木仿簪,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带着那点暗红宝石,还勉强卡在发髻里,下半截则随着断裂的力道,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在徐嬷嬷脚边不远处。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截断簪,以及发髻歪斜、神色似乎有些茫然的崔漪身上。
      徐嬷嬷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死死盯着脚边那半截乌木簪,又缓缓抬起,看向崔漪发间那摇摇欲坠的另半截,最后,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崔漪的脸。
      丽嫔以袖掩唇,发出一声极低的、似是惊讶又似是了然的轻呼。刘婕妤眼中则闪过一丝快意。贤妃眉头蹙得更紧。连一直闭目捻珠的皇后,也再次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却深远地望了过来。
      攻云谏依旧静立在廊柱旁,眼帘半垂,仿佛对这场意外毫无所觉,只有拢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崔漪在一瞬的“茫然”后,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眼中迅速盈满了慌乱与无措,连忙伸手去扶自己歪斜的发髻和那半截断簪,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扶不稳。
      “臣妾……臣妾失仪!”她声音带着哽咽,慌忙跪倒在地,朝着皇后和贤妃的方向,“惊扰法事,臣妾罪该万死!这……这簪子……”她看向地上那半截断簪,又抬手碰了碰发间残存的另一半,眼中是真切的不舍与惊慌,“是臣妾长辈遗物,竟……竟在此断裂……臣妾……”
      她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份惊慌失措、痛惜不舍、又深知犯下大错的神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徐嬷嬷弯下腰,用一块素白帕子垫着,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簪。她仔细看了看断裂处新鲜的木质纹理,又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崔贵人,这便是你所说的长辈遗物?竟在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祈福法事上……断裂?”她的声音干涩平板,却字字诛心,“此等不祥之兆,恐非偶然。莫非……此物本身,便带有不洁?”
      “不!不是的!”崔漪猛地抬头,泪珠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嬷嬷明鉴!此簪只是普通乌木,臣妾佩戴多年,从未有过异状!今日……今日纯属意外,是臣妾不慎,冲撞了法事……”她说着,又重重磕下头去,“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娘娘、嬷嬷明察!此物……此物绝无不洁啊!”她哭得哀切,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吓坏了,心痛信物损毁,又惧怕因此获罪。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崔漪压抑的啜泣声。那昏厥的美人已被扶了出去,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场“簪断”风波上。
      贤妃看向皇后。皇后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在哭泣的崔漪、徐嬷嬷手中的断簪,以及静立一旁的攻云谏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在了崔漪身上。
      “崔贵人,”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法事之上,失仪损物,确是不该。不过,既是意外,又系长辈遗泽损毁,你心中悲痛,本宫与贤妃皆能体谅。”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徐嬷嬷所言,亦不无道理。此物既已断裂,且是在祈福之时,恐非吉兆。依本宫看,不若便依徐嬷嬷先前所言,将此物——无论是残是整——交由宝华殿,请大师们以佛法加持净化,化去可能沾染的晦气,也算全了你一片孝心,安了宫中人心。你看如何?”
      皇后的话,听着是商量,实则已是定论。既全了崔漪“孝心”的面子,又落实了“净化不祥”的里子,更彰显了中宫处置公允、关怀妃嫔的姿态。
      崔漪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似是挣扎了片刻,才哽咽着叩首:“皇后娘娘慈悲……臣妾……臣妾遵旨。只是……”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后,又看了一眼徐嬷嬷手中的半截断簪,“此物虽已损毁,终究是遗念……可否……可否容臣妾留下这发间残存的一半,以慰哀思?另一半,臣妾愿即刻交由徐嬷嬷,送往宝华殿处置。”
      她退了一步,只求保留一半“残骸”,姿态卑微,理由哀切,让人难以拒绝。
      皇后看向贤妃,贤妃微微颔首。皇后便道:“也罢。孝心可悯。便依你所请。”她转向徐嬷嬷,“徐嬷嬷,将地上那半截收好,法事结束后,送往宝华殿偏殿,请大师处置。崔贵人发间那半截……便由她自行保管吧。只是既已断裂,便不宜再簪戴了。”
      “老奴遵旨。”徐嬷嬷躬身应道,用帕子仔细将那半截断簪包好。目光再次扫过崔漪发间那摇摇欲坠的另半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疑虑,但皇后既已发话,她便不再多言。
      崔漪再次叩首谢恩,声音依旧带着哽咽:“谢皇后娘娘恩典!谢贤妃娘娘!”
      一场风波,看似以崔漪的“退让”和皇后的“仁慈”告终。法事继续,只是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了几分。众人看向崔漪的目光,同情有之,怜悯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崔漪在芳苓的搀扶下站起身,默默整理着歪斜的发髻和衣物,将发间那半截断簪小心翼翼取下,用帕子包好,紧紧握在手中,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凄楚,仿佛真的痛失至宝。
      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片凄楚之下,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计划,成了。
      断簪是意外,也是必然。那美人昏厥是真,小太监被“绊”倒,袖袍“恰好”勾断簪子,这其中有多少巧合与人为,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乌木簪在众目睽睽之下“断裂”,一半被收走“净化”,另一半“残骸”得以留在她手中。
      真正的乌木簪,此刻正安稳地藏在国师殿某处。而她手中这半截“残骸”,以及徐嬷嬷即将送去“净化”的另半截,都只是精心准备的仿品。一场戏,演给该看的人看。既应对了徐嬷嬷的逼迫,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证明”了此物或许真的“不祥”,从而绝了旁人日后继续探究的念头。
      只是……崔漪用帕子拭去眼角残泪,指尖触及那半截冰凉仿簪的断裂面。这戏,演得逼真,代价便是这支足以乱真的仿品彻底损毁。而攻云谏……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廊柱旁那抹玄色身影。
      他依旧静立如雕塑,半垂着眼帘,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有在他宽大衣袖的遮掩下,那几根方才几不可察蜷缩过的手指,此刻已悄然松开,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
      四目在空气中短暂相接一瞬,他眼底那片深潭,无波无澜,却似乎比平日,更沉,更冷。
      崔漪收回目光,重新垂眸静立,等待法事结束。掌心那半截“残骸”,硌得她生疼。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
      冗长的法事终于在三声清越的磬音中结束。梵音渐歇,香烟袅袅散去,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皇后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率先离去,贤妃及众妃嫔依次行礼告退。宫嫔们也随之纷纷散去,或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风波,或面色沉静,心思各异。
      苏婉经过崔漪身边时,停下脚步,眼中带着真切的担忧,低声道:“崔姐姐,莫要太伤心了,身子要紧。”她看了看崔漪手中紧握的帕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随着人流离开了。
      丽嫔扶着宫女的手,经过崔漪面前,脚步略缓,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手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却什么也没说,款款而去。刘婕妤跟在她身后,倒是毫不掩饰地投来一个混合着轻蔑与快意的眼神。
      人群渐稀,偌大的宝华殿前广场,只剩下零星的太监宫女在收拾香案经幡等物。崔漪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那方包裹着半截“残簪”的帕子,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芳苓陪在她身边,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担忧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廊柱旁的攻云谏动了。他并未随着皇后等人离去,也未理会那些收拾物件的宫人,只是缓步,朝着崔漪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玄色的国师袍服随着步伐轻摆,上面的暗纹在阴郁的天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
      芳苓见到国师走近,心中一惊,连忙屈膝行礼。崔漪也似才惊觉,抬起苍白的脸,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意和惶恐,朝着攻云谏微微福身:“国师。”
      攻云谏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半垂的眼帘掀起,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冬结冰的湖面,既无同情,亦无探究,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疏离。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低哑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崔贵人受惊了。法事之上,器物损毁,虽属意外,亦有冲撞之嫌。皇后娘娘宽仁,不予深究,贵人当谨记教训,日后言行举止,更需慎之又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训诫口吻,与昨夜在国师殿中那个被她一声“夫君”扰得方寸大乱的男人判若两人。
      崔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惶恐,垂眸应道:“国师教诲的是。臣妾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再行差踏错。”她声音微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
      攻云谏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紧握的左手,那方素帕的边缘露出一点点乌木的断口。“此物既已损毁,且皇后娘娘有旨,交由宝华殿处置,便莫要再时时挂怀,徒增伤感。执念过深,于己无益。”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开解一个无关紧要的信众。
      “是……臣妾明白。”崔漪低低应着,指尖却将那帕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不舍。
      攻云谏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脸,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了一句:“近日宫中不太平,阴气犹存。贵人既受惊扰,回宫后可用艾草熏染居室,静心休养,少思少虑为佳。”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步朝着与皇后离去相反的方向——通往司天监和国师殿的宫道走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芳苓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扶住崔漪:“贵人,国师已走,我们也回去吧。这儿风大,仔细着了凉。”
      崔漪任由芳苓搀扶着,缓缓转身,朝着霁月轩的方向走去。她脚步虚浮,神色凄楚,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只有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芒悄然划过。
      他演得可真像。那副公事公办、冷漠疏离的模样,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国师不过是尽职责提醒一位失仪受惊的贵人罢了。昨夜那短暂的温存与失态,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回到霁月轩,崔漪便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了小荷和芳苓,独自关在了寝室内。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依旧秾丽的容颜,以及那明显哭过、带着倦意的眼睛。她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那半截仿簪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展开帕子,里面是那半截乌木断簪,断裂处木刺嶙峋,那点暗红宝石在昏暗中黯淡无光。她盯着看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然后,她拉开妆台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那是她前两日让芳苓找来工具,自己悄悄在木质抽屉底部挖出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她将那半截断簪放入其中,又将暗格严丝合缝地推回,外表看去,毫无异状。
      做完这些,她洗净脸上的泪痕,重新匀了面,又用胭脂淡淡扫了扫唇色和脸颊,掩去那份过分的苍白。镜中人很快恢复了往日那副秾丽中带着冷峭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一层幽暗的沉静。
      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和寂静的池塘上。
      攻云谏最后那句“少思少虑为佳”,听起来是寻常的劝慰,但她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在提醒她,徐嬷嬷那边或许暂时被“断簪”之事搪塞过去,但宫中的眼睛不会减少,尤其是经历了今日这场风波之后。她需要更加小心,更加……沉得住气。
      而他选择在众人散去后,单独对她说了那番“训诫”的话,既是做给可能残留的眼线看,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仍在关注,仍在掌控。即便在这样公开的、危机四伏的场合,他也能以这种方式,与她完成一次隐秘的交流。
      夜色,再次如期降临。霁月轩早早熄了灯,一片寂静。
      崔漪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躺下,而是和衣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她知道,他今夜一定会来。不仅是为了取走那半截“残骸”,更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子时过半,后窗传来熟悉的叩击声。
      崔漪起身开窗。玄色身影滑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他今夜似乎来得有些急,呼吸比平日略显沉重。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池塘极其微弱的反光。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还是崔漪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东西在妆台暗格里。”她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但他显然明白。
      攻云谏走到妆台前,手指在台面下摸索片刻,准确地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暗格,指尖一挑,便将那半截断簪取了出来。他捏在指间,对着窗外那点微光看了看断裂处,随即将其收入袖中。
      “另一半,徐嬷嬷已送入宝华殿偏殿。”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三日后,会由司天监的人接手,以‘净化’之名,彻底销毁。”他顿了顿,补充道,“仿品用料特殊,焚烧后不留痕迹,与寻常乌木无异。”
      这意味着,这支足以乱真的仿品,连同今日这场“断簪”风波,都将被彻底抹去,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隐患。
      “处理得干净。”崔漪评价道,走到他身后,“今日那美人晕倒,小太监绊脚……也是师兄的手笔?”
      攻云谏转过身,在昏暗中看着她。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法事冗长,香烛浓重,体弱者气闷晕厥,侍者忙乱中失足,皆是常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巧合”真的只是意外。但崔漪知道,这宫中从无真正的意外。那美人或许真的身子不适,那小太监脚下或许真的有个不起眼的凸起,但时机、角度、力道……一切都被精确地计算过,才能成就那“恰到好处”的一勾、一断。
      “皇后和贤妃……信了?”她问。
      “她们信不信,不重要。”攻云谏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黑暗中陡然拉近,他身上的药苦气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重要的是,在场众人都‘看’到了。簪子断了,一半被收走净化,一半留在你手中作为‘遗念’。此事,便该了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笃定,“徐嬷嬷不会再盯着这支‘已毁’的簪子。丽嫔等人,短时间内也难再以此做文章。”
      他看着她,即便在黑暗中,崔漪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实质感,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你今日演得很好。”他忽然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惊慌,不舍,哀求,恰到好处。”
      崔漪扯了扯嘴角,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评价,心里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发闷。她偏开头,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语气也变得有些淡:“不过是求生罢了。若不演得像些,此刻我怕已不是坐在这里了。”
      攻云谏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忽然,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轻轻拂过她白日可能因哭泣或紧张而微微肿起的眼睑。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崔漪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那黏湿的低哑里,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崔漪怔了怔。怕吗?自然是怕的。在徐嬷嬷锐利目光的审视下,在皇后贤妃平静却威严的注视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演那场戏,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那一刻的心跳如鼓,指尖的冰冷颤抖,并非全然作伪。
      但她没有回答怕或不怕,只是抬起眼,在昏暗中努力分辨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师兄当时……怕吗?”她反问,声音很轻。
      怕她演砸?怕计划败露?怕……失去她这个唯一的“同类”与“妻子”?
      攻云谏抚在她眼睑上的手指顿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良久,他才收回手,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黏湿的平静,却更显空洞:“我早已不知‘怕’为何物。”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将自己献祭给黑暗禁术、日夜与反噬痛苦为伴、游走于权力与阴谋边缘的人,或许真的早已麻木了恐惧这种情绪。但他的行动,他精密的算计,他方才那一瞬间笨拙的触碰,却又泄露了另一种形式的“在意”。
      崔漪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向前一步,主动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或算计,更像是在无边寒冷中,两只困兽依偎着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
      攻云谏的身体再次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像昨夜那般失态。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动作依旧有些凝滞,却比昨夜自然了些许。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相拥。窗外池塘的水声潺潺,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这一刻,没有国师与贵人,没有算计与危机,只有两个自知污秽、不容于世的灵魂,在这深宫最寂静的一角,以他们扭曲而唯一的方式,彼此确认着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崔漪才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冰凉的衣料里:“那支真的簪子……你收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攻云谏沉默了一下,才道:“等风头彻底过去。现在给你,反是祸端。”
      崔漪知道他说得对,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点什么。那支簪子,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像是一种……安心的凭证。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闷闷地说:“没有簪子,总觉得头上轻飘飘的,不习惯。”
      这话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抱怨。
      攻云谏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过几日,给你别的。”
      不是什么承诺,只是一句模糊的安抚。但崔漪听着,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填补了一丝。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夜色深浓,将这对无法见光的夫妻,温柔而残酷地包裹。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哪怕这依靠,同样冰冷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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