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定风波 ...

  •   腕间的淤青在次日变得清晰可见,一圈青紫,衬着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崔漪用早膳时,特意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堪堪遮住。苏婉并未察觉,只絮絮说着昨夜的辗转反侧,对即将到来的最终定夺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崔漪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下那圈隐痛。痛感清晰,提醒着她昨夜那场近乎撕裂的交谈,以及最后,攻云谏紧握着她手时,那冰冷掌心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了。在她的阻拦下,在她那句“好好说”之后。
      早膳后不久,便有皇后宫中的女官前来,传召留观秀女前往凤仪宫正殿。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都知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凤仪宫正殿比偏殿更加开阔庄严,丹陛高耸,御座巍然。帝后并未同临,只有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贤妃、丽嫔陪坐下首。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八名秀女按序跪拜。皇后温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先是对众人连日来的表现略加勉励,言语间不失皇家气度与母仪风范。然而,那温和之下,是毋庸置疑的、决定他人命运的威权。
      册封的旨意,由皇后身边的内廷总管太监一一宣读。声音尖细而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苏氏婉,性行温良,仪容端淑,赐封正七品御女,赐居听雨轩。”
      “周氏……”
      一个个名字念过,或封为御女、采女,或赐予宗室郡王为侧室,亦有两人未得册封,只得了些赏赐,黯然退下,意味着落选归家。
      苏婉得了御女之位,虽不高,却也是正经的宫嫔名分,脸上顿时露出掩不住的欣喜与激动,叩首谢恩时声音都带着颤。
      很快,殿中只剩崔漪一人尚未被念到名字。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身上。她依旧垂首跪着,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能感到上方皇后沉静的注视,贤妃若有所思的目光,以及丽嫔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一丝幸灾乐祸的打量。
      终于,内廷总管太监展开了最后一卷黄绫。
      “崔氏漪——”
      声音拉长,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命格殊异,性敏才佳。念其清贵孤峭,或有镇守宫闱之宜……特赐封从六品贵人,赐号——‘静’。赐居……霜云殿。”
      旨意宣毕,殿中有一瞬间的绝对寂静。
      贵人。从六品。位份在御女、采女之上,却也算不得高。可这赐号“静”,以及“霜云殿”的居所……
      “静”字,在此刻听来,绝不仅是宁静之意,更似是对她那“刑克孤峭”命格的一种微妙注释,一种“安置”。而“霜云殿”——那并非东西六宫的主殿,而是一处位置稍偏、临近太液池的独立宫苑,据说景致清幽,却也因临水偏僻,常年笼罩着几分寒凉之意,少有人居。
      这封赏,不高不低,恰如攻云谏所料。给了名分,给了独立的居所,却又用“静”字与“霜云殿”隐隐将她与后宫中心隔开,既彰显了皇家对她“特殊命格”的“妥善安置”,又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告诫与疏离。
      崔漪心下了然,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依礼深深叩首,声音清晰平稳:“臣妾崔漪,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看着她恭顺的头顶,温声道:“静贵人,既入宫闱,便需谨守本分,修德养性。霜云殿虽稍远,却也清静,望你善自珍重,不负圣恩。”
      “谨遵娘娘教诲。”
      册封既毕,众人谢恩退出凤仪宫。阳光有些刺眼,崔漪微微眯了眯眼。苏婉跟在她身侧,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崔姐姐……霜云殿那边,听说景致是极好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宽慰。
      崔漪淡淡笑了笑:“是么?那倒要好好看看。”
      其余新晋的宫嫔也陆续上前,或真心或假意地道贺。丽嫔扶着宫女的手从殿内出来,经过崔漪身边时,脚步略缓,眼波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娇笑道:“静贵人,这封号与宫殿,倒是与你那孤峭的性子……相得益彰。日后可要常来本宫宫里坐坐。”话虽客气,那“孤峭”二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崔漪敛衽行礼,不卑不亢:“丽嫔娘娘厚爱,臣妾惶恐。日后定当谨遵宫规,安守本分。”
      丽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搭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去了。
      回到西苑配殿,内廷已派了人来,帮着新晋宫嫔们收拾行装,迁往各自的居所。崔漪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便收拾停当。前来接引的,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沉静的掌事宫女,自称姓宋,是霜云殿的掌事。
      “静贵人,轿辇已在宫门外候着了。请贵人移步。”宋嬷嬷言行规矩,态度恭敬却并不热络。
      崔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日的厢房,转身走了出去。苏婉站在自己房门口,眼眶微红,朝她挥手。崔漪冲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乘坐着内廷安排的青帷小轿,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僻静。轿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唯有轿夫平稳的脚步声和轿身轻微的摇晃。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贵人,霜云殿到了。”
      轿帘被掀开,崔漪扶着宫女的手下轿。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算宏大、却格外精巧的宫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高大的乔木与修竹之后。门前匾额上,“霜云殿”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清寒之气。殿前临着一片开阔的水域,正是太液池的一角,水汽氤氲,微风过处,带来潮湿的凉意。
      果然……清静,且寒凉。
      宋嬷嬷引着她入内。殿内陈设不算奢华,却也一应俱全,桌椅屏风皆是上好的木料,只是色调偏冷,多以青、灰、白为主,衬得满室空旷。后窗推开,正对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视野极好,却也显得这宫殿更加孤悬于水上。
      “贵人看看,可还缺什么?奴婢即刻着人去内务府申领。”宋嬷嬷垂手道。
      “暂且够了,有劳嬷嬷。”崔漪环视一周,语气平淡。
      “贵人客气了。奴婢就在外间伺候,贵人有事唤一声便是。”宋嬷嬷行礼退下,留下两名看起来年纪尚小、有些怯生生的宫女在屋内听候差遣。
      崔漪挥退了她们,独自走到后窗边。太液池水光接天,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深秋般的凉意,拂动她浅碧色的衣袖和鬓边碎发。
      静贵人。霜云殿。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胸口却并无多少轻松。这只是开始。一枚被放置在特定棋格上的棋子,已然落定。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夜色,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这座临水的孤殿。宫灯初上,在空旷的殿内投下摇曳的、孤单的光影。
      窗棂处,传来熟悉的、几不可闻的轻响。
      崔漪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湖水。
      玄色的身影,如同殿外渐浓的夜色,悄然滑入,带来满室愈加浓重的药苦与冰冷气息。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门边,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静立片刻。
      崔漪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静贵人。”他开口,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这封号,这宫殿,可还满意?”
      崔漪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薄粉依旧,左脸平静,只是眼底那片幽暗,比往日更加深沉,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渊。
      “国师大人亲自推算的命格,皇后娘娘亲赐的封号与居所,”崔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臣妾岂敢不满?”
      攻云谏的眸子骤然缩紧,周身气息冷了几分。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你在怨我?”
      “怨?”崔漪任由他抬着自己的脸,眼神平静无波,“怨你让我得了这‘殊异’的命格?怨你替我谋了这‘清静’的贵人之位?还是怨你……将我安置在这看得见湖光水色、却远离是非的‘好’地方?”
      她每说一句,攻云谏眼中的寒意便深一分,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也重一分。
      崔漪却忽地笑了,那笑容在灯下秾丽而冰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艳丽:“师兄,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些虚的?你替我选的路,我走了。这霜云殿,我住了。‘静贵人’这个名头,我也认了。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锐光乍现:“我要的,从来不是这水月镜花般的‘清静’与‘安置’。你要我‘镇守’,要我做你的‘棋子’,可以。但我要知道,这盘棋,你到底想怎么下?我又该如何……做一颗,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轻易舍弃的棋子?”
      她的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那片黑暗,没有丝毫退缩:“这霜云殿的冷,我能忍。但我不愿,只做一件被摆在这里、徒有其表的‘镇物’。”
      攻云谏与她对视良久,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也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太液池水。
      “皇帝的丹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快用完了。钦天监报,下月初七,有荧惑守心之异象。皇后近日,频频召见三皇子生母的旧仆。丽嫔的父亲,在西南兵部的差事,出了点纰漏。”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霜云殿临水,偏僻,却也……自在。”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崔漪,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终于燃起一丝属于谋划者的、冰冷的幽光,“在这里,你听到的‘风声’,会比在东西六宫,更清楚些。”
      崔漪心领神会。偏僻,意味着监视相对松散,也意味着某些“声音”更容易被这里捕捉。临水,或许还有别的用途。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得直接。
      “活着。”攻云谏吐出两个字,冰冷而残酷,“好好活着。把你‘静贵人’该有的样子,做足了。然后……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这宫里,很快就不会‘静’了。”
      他走近她,冰冷的手指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寒意彻骨:“别急。我们的戏,才刚开锣。你这颗棋子,自有你发光发热的时候。在那之前,先在这‘霜云殿’里,把根扎稳了。”
      说完,他收回手,玄色袍袖如夜幕垂落。
      “我会让人送些合用的东西过来。缺什么,告诉宋嬷嬷,她……是我的人。”留下这句话,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太液池的水声,隐隐约约,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声,又一声。
      崔漪独立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指尖,抚上被他拂过的发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缓缓握紧了拳,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变得深沉而坚定。
      霜云殿的冷,她忍得。
      但这盘棋,她不仅要下,还要下得……让所有执棋之人,都再也不敢小觑她这颗“静”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