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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镇物 ...

  •   凤仪宫偏殿那场“八字推演”的风波,如同投石入深潭,涟漪迅速在有限的宫闱范围内扩散开来。崔漪“刑克孤峭”、“姻缘晦涩”却得国师亲口批注“非常之格,或可镇守”的传言,比任何美貌才情都更快地为她烙下了独特的印记。这印记带着不祥的阴影,却也奇异地赋予她一种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特殊”。

      回到西苑配殿,投向她的目光更加复杂。敬畏、疏离、好奇、幸灾乐祸兼而有之。苏婉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反复说着“命理之说不可尽信”。崔漪只是笑笑,并未多言,转身回了自己那间临湖的厢房。

      她需要独自消化这一切。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她才放任自己靠坐在冰冷的墙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掌心湿冷,贴身藏着的乌木簪硌得生疼。攻云谏那番冰冷诡异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镇守”?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齿颊间都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是要将她当作一件法器,还是一枚棋子,安插在这后宫最动荡的位置上?用她的“不祥”,去应对所谓的“异气”?这究竟是不得已的周旋,还是他早已谋划好的、将她彻底绑死在他身边的又一道枷锁?

      日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缓缓移动。湖面的波光偶尔反射进来,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崔漪就那样坐着,直至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驱不散满室清冷。

      晚膳是宫女按时送来的,比以往精致些,她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下。配殿入夜后格外寂静,远处湖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更添几分孤清。

      子时将至。

      崔漪并未就寝,只是和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青瓷茶杯。她在等。等他来,或者等一个结果。

      窗栓被无声拨动的细微声响,并未让她意外。

      玄色身影融入夜色,悄然而入,带来满室熟悉的、混合着药苦与更深沉锈蚀的气息,比白日凤仪宫中更加浓烈,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在适应室内的昏暗,又像是在审视榻上那个静坐的人影。

      崔漪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沉沉的湖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平淡:“来了。”

      攻云谏缓步走近,步履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在矮榻另一侧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紫檀几案,与她相对。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薄粉遮掩下的肤色,在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左脸侧对着她,平静无波,但崔漪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异常沉郁,以及那半垂眼帘下,极力压抑着的某种翻腾。

      “今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反复磋磨过,“受惊了?”

      崔漪这才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直白的探究:“惊倒未必。只是有些事,想请教国师大人。”

      攻云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无表情:“说。”

      “白日里,钦天监所断八字,说我命带刑克,姻缘晦涩,子息非顺——”崔漪一字一顿,语速缓慢,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这些,可是真的?”

      室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攻云谏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幽暗的光泽剧烈动荡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拿过她手中那只空茶杯,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背时,引得她微微一颤。

      他将茶杯放在几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光滑的瓷面,良久,才低哑道:“八字推演,依书照本,监正所言,无虚。”

      无虚。

      两个字,像两枚冰钉,钉入崔漪心口。纵然早有猜测,亲耳听他证实,仍是让她呼吸一窒。

      “所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音,“我的姻缘线,当真……晦涩难明,重重阻隔?非比寻常?”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梨花树下的结发,山盟海誓,在你我八字之中,又算得什么?一场……逆天而行的笑话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淬毒的尖锐。

      攻云谏摩挲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猛地抬眼看她,眼底那片沉郁的黑暗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狰狞的痛苦与暴戾。

      “算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咆,“崔漪,你问我算什么?!那是我用半条命、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换来的!是天不许,我就偏要强求!是命格晦涩,我就亲手把它扯烂了重塑!”

      他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她放在几案上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冰冷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肌肤。“姻缘线?子息?”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厌与疯狂,“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线!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完完整整,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我的!管它什么天意命理,管它什么刑克晦涩!谁敢阻,我就杀谁!天要拦,我就逆了这天!”

      眼见着他眸中暗紫幽光翻涌,声音虽压着,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这寂静深夜里仍显得刺耳,崔漪手腕剧痛,心知他情绪又濒临失控边缘。她蹙眉,未挣脱,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迅速覆上他紧攥自己的手背,指尖用力,带着安抚,也带着警醒,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师兄,噤声!”她目光扫向门窗方向,又紧锁回他眼中,语气急促而低沉,“你小声些!这里是西苑配殿,不是你的国师殿!隔墙有耳,你想把巡夜的都引来么?”

      她手上用力,试图将那几乎要捏断她骨头的力道掰开些许,同时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狂乱的纹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耳畔:“我信你!我信你那日梨花树下的话比这劳什子八字真!可你现下这般,除了让人听见,除了让你脸上这层粉……白费功夫,还能有何用?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焦灼与恳切,像细小的冰针,刺入攻云谏沸腾的癫狂之中。

      攻云谏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眼中那骇人的幽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崔漪,看着她眼底清晰的警告与那丝深藏的忧急,胸中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家常”的阻拦,硬生生梗住。

      是啊,这里是西苑,不是他的地盘。他脸上的粉……他几乎是本能地,空着的那只手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拂过左脸颊侧,确认那层遮掩是否完好。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深处即便在疯狂时也未曾忘却的、对暴露的恐惧。

      崔漪感觉到他手上力道的松懈,心下稍安,却不敢放松,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紧绷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已然泛红淤青的手腕上掰开。动作不快,却异常坚持。

      “松手。”她低声道,语气不容拒绝。

      攻云谏喉结滚动,眼中翻腾的黑暗与紫光终于开始缓缓退潮,只剩下沉郁的余烬。他依言松开了手,却反手将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握住,握得很紧,但不再带着伤人的力道,而是某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冰冷的依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苦与锈蚀的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时,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收敛大半,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得透明,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已恢复了那黏湿的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微颤,“好好说。”

      “至于子息……”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异常轻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有了,是孽;没有,是幸。这副身躯,这身反噬,本就不该延续。有你一个,就够了。”

      崔漪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扭曲、却又因那层薄粉维持着诡异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足以焚烧一切的偏执,心中那点因“命格”而生的寒意与委屈,忽然间被一种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淹没了。

      荒谬。可悲。却又……奇异地契合。

      他们的结合,本就不为世俗所容,不为天意所喜。所谓“刑克”、“晦涩”,不过是这不容于世的又一重注脚。而他,早已用最决绝、最扭曲的方式,践踏了这一切所谓的天命。

      “所以,”崔漪开口,声音有些发哑,“白日的‘镇守’之说,也是你……早就算计好的?用我这‘不祥’之身,去堵那些悠悠之口,去平衡你口中的‘异气’?”

      “是,也不是。”他低声道,“命格是真,‘镇守’亦是真。紫微垣异动非虚,后宫近来也确实有些……不安宁的气息。皇帝求长生,心神不宁;皇后看似平和,实则对几位皇子各有思量;丽嫔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背后未必无人。你这命格,放在寻常人家是大忌,但放在这深宫,放在眼下……反而成了一步活棋。”

      他的手指慢慢抚上崔漪的手臂,停在她的肘弯处,微微用力:“皇后需要一个人,来平衡某些过于‘旺盛’的野心,或者,转移某些视线。你那‘刑克孤峭’,‘姻缘晦涩’,恰好让她觉得……可控,且‘有用’。至于皇帝……”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命格‘非常’,或许能‘镇守’异气的女子,总比一个平平无奇、只知争宠的妃嫔,更合他如今追求‘玄妙’的心境。”

      崔漪听懂了。她是被攻云谏亲手包装成的一件“特殊”贡品,投帝后所好,亦搅乱池水。她的“不祥”,成了她立足的根基,也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那我最终去处……”她问。

      “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攻云谏收回手,靠回椅背,眼神幽暗,“一个有名分、有‘用处’,却不易诞育子嗣、不易专宠的位置,最为合适。既能让你站到明处,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更不会……妨碍你我。”

      他说得冷静而残酷,仿佛在安排一件器物的摆放。崔漪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踏实。至少,他并未将她全然当作弃子或纯粹的诱饵,他还在为她谋划,以一种扭曲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她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你就不怕,”她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刑克’之命,最终克到你头上?”

      攻云谏闻言,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他再次倾身靠近,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克我?”他凑近她的唇,气息带着药苦,拂过她的脸颊,“崔漪,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要克,也是一起克死在这座皇宫里,烂在一处,谁也分不开。”

      他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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