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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琼林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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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倏忽而过。
琼林台设在西苑深处,临着一片开阔的镜湖。台阁高筑,白玉为栏,飞檐斗拱在春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恢弘的剪影。湖面如鉴,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巍峨楼台,水汽氤氲,衬得此处恍若仙境。然而今日,这仙气里却透着森严的皇家威仪。
秀女们寅时便被唤起,焚香沐浴,更衣梳妆。发式、衣裙、配饰皆有严格规制,力求端庄统一,不逾矩,也不失鲜亮。崔漪任由宫人摆布,换上统一的浅碧色宫装,长发绾成规整的单螺髻,只簪了两支符合份例的素银珠花。那支乌木簪,被她用一根与发色相近的细绳系了,贴身藏在里衣之下,紧贴着温热的肌肤。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则用油纸仔细裹了,塞进鞋履的夹层之中。
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秾丽,却被这身刻板的装束和恭顺低垂的眼睫柔化了几分棱角,显出合乎期待的、属于“秀女崔氏”的柔婉。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表象下,血液正以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奔流。
辰时初,秀女们按序登上琼林台。高台之上,视野豁然开朗。正北面设着龙凤宝座,稍低处设着数张紫檀椅案,那是皇后与高位妃嫔的位置。东西两侧亦有席位,是留给有资格观礼的宗室王公与皇子的。此刻帝后未至,台上已有内侍宫人肃立,气氛凝肃。
崔漪垂眸站在队列中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身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能清晰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周围一双双绣鞋的尖端。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脂粉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实质的期待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皇后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在贤妃、丽嫔等数位高位妃嫔的簇拥下,款步登台,于主位落座。皇后神色端凝平和,目光温煦地扫过台下众女;贤妃一如既往的沉稳;丽嫔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胭脂色宫装衬得人比花娇,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审视。
随后,几位年长的亲王、郡王并着数位年轻皇子亦由内侍引至两侧席位。崔漪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月白身影——三皇子李泓果然在列。他今日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皇子常服,依旧气质温润,与身旁一位年长亲王低声交谈,神色从容,仿佛全然不觉今日场合的特殊。
皇帝是最后到的。
没有预想中的喧天仪仗,只有一队沉默精悍的侍卫开道,八名内侍抬着一顶明黄软轿,稳稳落在台前。帘幕掀开,一身明黄常服的天子步出轿辇。
那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不健康的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层灰败之气。他身形消瘦,被那身宽大的龙袍衬得有些空荡,行走间步伐略显虚浮,唯有那双眼睛,虽然蒙着一层倦怠的薄雾,偶尔开阖间,却仍能透出令人心悸的、属于帝王的深沉与莫测。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上台下,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山呼声震得湖面似乎都起了微澜。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平身。”他在龙凤宝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垂首恭立的秀女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一旁的皇后微微颔首。
遴选正式开始。
流程繁琐而刻板。先由内廷总管太监唱名,秀女依次出列,行大礼,自报家门,然后垂首立于御前数步之外,由皇帝与皇后问话,多是些家世、性情、读过何书、擅长何艺之类。皇帝问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抬眼看看,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皇后则问得细致些,语气也更为温和。
前几位秀女或因紧张答话磕绊,或因仪态稍显僵硬,皇帝虽未出言斥责,但只略问一两句便让人退下,显然未能入眼。气氛愈发凝滞。
轮到苏婉时,她虽紧张得指尖发白,但回话清晰,仪态端庄,提到擅抚琴时,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皇后似乎较为满意,多问了几句琴艺师承,皇帝也罕见地抬眼看了看她,未置可否,但未立刻让她退下,而是让她站到了一旁预留的位置——那意味着“留观”。
苏婉退下时,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悄悄向崔漪投来一瞥。
崔漪垂眸,心中并无波澜。她知道,苏婉的留观,多半是因那份符合宫廷期待的“温婉得体”,而非其他。
唱名继续。又有数名秀女或留观,或赐予宗室,或直接遣返。留观者不过五六人。丽嫔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崔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终于。
“凌州崔氏漪,上前觐见——”
崔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步履平稳地出列,行至御前数步,依礼跪拜,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崔漪,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愿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抬起头来。”发话的是皇后。
崔漪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视线落在皇帝御座前三级玉阶的祥云纹路上。
短暂的静默。她能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皇帝的审视,皇后的评估,妃嫔们的比较,还有来自两侧席位的、那些隐含探究的视线。其中一道,温润平和,来自三皇子李泓的方向;另一道,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人群,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冷黏腻的注视,如同隐在暗处的蛛网——攻云谏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凌州……”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居深宫的拖沓,“倒是出过几个清流。你家中还有何人?”
问题与之前如出一辙。崔漪依着备好的说辞,清晰作答。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转而问道:“可读过书?”
“回陛下,臣女愚钝,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训》,也看过些诗词杂记。”崔漪答得谨慎。
“哦?诗词?”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趣,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喜欢哪首?”
这问题比皇后的问法更直接,也更难揣测圣意。崔漪心念急转,摒弃了之前应对丽嫔时用的白居易诗句,选了个更为中正平和的:“臣女陋见,觉得杜工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句,沉郁顿挫,心怀家国,非寻常吟风弄月可比。”
她刻意选了杜甫,既显庄重,又避开了过于柔靡或锋芒毕露的诗词。果然,皇帝闻言,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层倦怠的薄雾似乎散开些许:“杜诗沉郁,确非凡品。小小年纪,能欣赏此等诗境,倒有几分见识。”
这算是难得的肯定了。皇后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丽嫔在一旁娇声笑道:“陛下,这位崔姑娘不仅读书有见识,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出挑,臣妾瞧着,比画上的人儿还标致呢。”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将她与“以色侍人”隐隐挂钩。皇帝瞥了丽嫔一眼,未接话,又看向崔漪:“除了读书,可还会些别的?”
“臣女女红粗浅,也……略通些调香之理。”崔漪答道,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抛出的一个“饵”。她擅用香,身上甜腻中带着凛冽药苦的独特香气,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调香?”皇帝眼中兴趣似乎更浓了些,“宫中善调香者倒是不多。你擅长何种香韵?”
“臣女偏好清冽些的草木香,或沉静宁神的檀韵,觉得比那些过于甜腻的花果香,更经得起细品。”崔漪斟酌着回答,既不过分标新立异,又显出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品味。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只对皇后道:“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温声道:“崔氏言谈得体,仪容端秀,又通些诗书香道,是个灵秀的孩子。”她并未直接说留或不留,但评价颇高。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崔漪低垂的眉眼间又掠过一遍,终于道:“站过去吧。”
“谢陛下,谢娘娘恩典。”崔漪再次行礼,退至留观者的位置,与苏婉站到了一处。苏婉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
崔漪垂手而立,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尘埃暂定的冰冷清醒。她过了第一关,以“崔漪”的身份,进入了皇帝的视野,也必然进入了更多人的算计之中。
接下来的遴选,她已无心细听。只觉高台之上,熏香袅袅,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帝后的对话,妃嫔的低语,内侍的唱喏,都仿佛隔了一层水雾,模糊而不真切。
直到最后一名秀女退下,留观者也不过八人。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揉了揉眉心,对皇后低语几句。皇后便颔首,温言宣布今日遴选暂毕,留观秀女赐居西苑配殿,三日后由内廷定夺最终去处。
众人跪送圣驾。皇帝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下,身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扫过留观秀女的方向,在崔漪身上停留了一刹,随即被簇拥着下了琼林台。
帝后妃嫔、宗室皇子陆续离去。三皇子李泓经过时,脚步略缓,朝留观诸女的方向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和煦,目光却在掠过崔漪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崔漪垂眸,避开那温润表象下可能隐藏的探究。
人群散尽,内侍引着留观秀女前往配殿。走下琼林台高高的台阶时,一阵穿堂风过,吹起崔漪浅碧色的裙摆和鬓边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发髻,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衣襟内那枚紧贴肌肤的、冰凉的乌木簪。
与此同时,在琼林台对面,一处被重重帷幕与高大屏风巧妙遮掩的观景阁楼内,一道玄色身影静立窗前。
攻云谏半垂着眼帘,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与纷乱的人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走下台阶的浅碧色身影。他脸上薄粉遮掩下的左脸侧,皮肤下那诡异的纹路似乎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灼热。他看着她举止得体地随着人群移动,看着她与身旁秀女低声交谈,看着她偶尔抬首时,那张在春日阳光下秾丽得几乎刺目的脸。
方才台上的一切,他尽收眼底。皇帝那短暂的注目,皇后温和的评价,丽嫔绵里藏针的话语,还有……三皇子那看似无意的一瞥。
宽大的袍袖之下,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一种混合着冰冷怒意、扭曲满足与更深沉算计的情绪,在他胸中无声翻涌。
他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层层宫墙殿宇之后,才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带着浓重药苦气息的浊气。
帷幕阴影将他整个笼罩,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