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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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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未掩实的窗隙,将室内一片狼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昨夜疯狂后残留的、难以言喻的气息——药苦、血腥、汗水,还有一丝靡丽甜香的余韵。
崔漪先醒了过来。身上无处不酸疼,像被重物碾过,唇上、指尖的伤口结了薄痂,稍稍牵动便传来清晰的刺痛。她侧过脸,攻云谏仍在身畔沉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昏倦。他面朝她,眉心紧蹙,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晨光落在他左脸侧,那层薄粉在近处细看,终是掩不住底下皮肤异于常人的苍白,以及……自眼尾向下,蔓延至下颌边缘的、极其浅淡的、仿佛水墨渗纸般的暗紫色痕迹,在光线下若有若无。
这便是那反噬的纹印。比上次见他时,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崔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纹路时,又停住了。指尖悬在空中,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即使在沉睡中也未消散的阴冷气息。
最终,她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起身。撕裂的衣裙已无法再穿,她走到自己带来的箱笼边,取出一套备用的、符合规制的藕荷色宫装换上。动作间牵扯到身上的不适,让她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冷气。对镜梳理长发时,她看到颈侧、锁骨处斑驳的痕迹,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目。她用脂粉仔细地、一层层地遮掩过去,又将领口拢高了些。最后,将那只乌木暗红簪,稳稳地簪回发髻正中。
镜中人,除了唇色因结痂而显得异常嫣红外,又是一副端庄清丽的待选秀女模样,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昨夜风暴后的幽暗与倦怠,以及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她没再看床上的人,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痕迹,将破碎的衣物藏起,推开房门,悄然融入掖庭清晨略带寒意的雾气中。
攻云谏醒来时,身侧已空。唯有枕畔残留的一丝甜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昨夜混乱的气息,证明那场疯狂并非幻觉。他撑起身,玄色寝衣松散,露出胸膛上几道新鲜的、纵横交错的抓痕,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按了按剧痛的额角,指尖触到左脸——那层精心修饰的薄粉经过一夜,已然斑驳,底下的纹路在晨光中无所遁形,暗紫色的荆棘仿佛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烦躁,起身走到屋内唯一的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仔细地、重新为自己覆上遮掩的粉,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镜中的脸逐渐恢复成平日那种毫无瑕疵的、过分的冷白,只有眼底的阴郁与疲惫,挥之不去。
昨夜……失控了。比任何一次都更甚。李泓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过是与她说了几句话,看了她两眼,竟能引动他心底如此可怖的魔障。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那禁术的反噬不仅侵蚀他的身体,更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尤其是在关乎崔漪的事情上。那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但……他不后悔。至少,再次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钉死在了自己的领域里。他瞥见枕边掉落的一枚鲜红蔻丹碎片,弯腰拾起,冰冷的指尖摩挲着那坚硬的、艳丽的色泽,然后紧紧攥入手心。
崔漪回到秀女们日常起居的宫院时,晨课即将开始。她面色如常地与相熟的苏婉点头致意,仿佛只是起得略早了些。然而,她颈间脂粉未能完全掩盖的一抹红痕,以及唇上那异常明显的、结痂的伤口,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晨课间,便有细微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瞧见没有?崔姑娘那嘴……”
“像是……咬破了?”
“还有脖子那儿……”
“啧啧,夜里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教习嬷嬷咳嗽一声,目光严厉地扫过,议论声才低了下去,但那些探究的、暧昧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却像蛛网一样黏在崔漪身上。
崔漪恍若未闻,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女则》,指尖却微微用力,书页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善妒好胜的本性在胸腔里翻腾,这些鼠辈的窥探与臆测,比昨夜攻云谏的疯狂更让她感到一种黏腻的恶心。但她生生压下了那股反击的冲动。此刻发作,无异于坐实流言。
午间歇息时,昨日在御花园和敞轩见过三皇子的几位秀女聚在一处低声说话,话题不免又绕到三皇子身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有人似是无意地提到:“三殿下待人真是温和,昨日还与崔姐姐说了好一会儿话呢,论起花道来,真是风雅。”
立刻便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崔漪听见:“是啊,三殿下何等人物,肯与我们这些人说话,那是天大的恩典。不过……也得看是什么人接话,别平白唐突了殿下才好。”
这话里的酸意和暗指,几乎不加掩饰。崔漪捏着绣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个秀女——姓周,父亲是地方上的四品官,容貌中上,平素最爱掐尖要强。
周秀女接触到崔漪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抬高了下巴,带着几分挑衅。她早就看不惯崔漪那副与众不同的做派和过于招摇的容貌,昨日三皇子对崔漪的青眼,更是让她嫉恨交加。
崔漪忽然笑了。那笑容绽放在她犹带伤痕的唇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与……冰冷。她放下绣帕,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周秀女面前。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连苏婉都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丝线。
“周妹妹说得是。”崔漪开口,声音又甜又柔,像浸了蜜,“三殿下龙章凤姿,自然不是我等可以随意攀附的。”她微微倾身,凑近周秀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细语道:“所以妹妹昨日,远远瞧着殿下与旁人说话,心里那点子羡慕……都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是吧?”
周秀女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妹妹自己清楚。”崔漪直起身,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了几分,“不过妹妹提醒得对,殿下面前,确实该谨言慎行。免得像有些人,心里想着攀高枝,嘴上却只会拈酸吃醋,这吃相……可就太难看了。”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秀女精心打扮却难掩刻薄的脸。
“你!”周秀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漪,却一时语塞。
崔漪不再看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绣帕,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周围鸦雀无声,几个原本跟着周秀女附和的秀女,都悄悄低下了头。
经此一事,明面上的挑衅暂时消停了。但暗地里的流言,却愈发甚嚣尘上。关于崔漪“夜半不知去向”、“身上带伤”、“与三皇子过从甚密”的种种揣测,交织在一起,成了掖庭私下最热门的谈资。甚至隐隐有风声,传到了负责最终遴选事宜的贤妃耳中。
这日午后,崔漪被单独唤至贤妃所居的永宁宫偏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贤妃端坐榻上,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让崔漪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唇上那道已淡去许多、却仍能看出痕迹的伤口处顿了顿。
“崔氏,近来在宫中,可还习惯?”贤妃声音温和,如同闲话家常。
“回娘娘,一切都好,嬷嬷教导尽心,姐妹们也都和睦。”崔漪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贤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沫:“本宫听说,前几日御花园,你与三皇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在敞轩学习花道,殿下也与你说过几句话?”
来了。崔漪心头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辜:“是。那日御花园,殿下不慎碰落花苞,与臣女致歉。后来在敞轩,殿下是来请教花道大家,见臣女插的花简陋,随口点评了几句。臣女不敢与殿下多言,只恭敬应答罢了。”
“随口点评……”贤妃重复了一句,抬眼看向崔漪,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三殿下性子宽和,向来如此。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一点小事,传着传着,便容易走了样。”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力,“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身为待选秀女,名声最是要紧。一言一行,都须格外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平白惹来是非,也……辜负了宫里对你的一番期待。”
这话听着是告诫,实则警告意味十足。既点出了流言,又暗示她需洁身自好,否则可能影响遴选结果。
崔漪立刻跪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恐:“臣女谨遵娘娘教诲!定当时时警醒,恪守宫规,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天恩!”
贤妃看着她伏低的背影,乌发间那支乌木簪在殿内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本宫也是为你好。去吧,好好准备最后的遴选。”
“谢娘娘。”崔漪叩首,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永宁宫,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崔漪却感到一丝寒意。贤妃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流言已经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丽嫔、刘婕妤、周秀女之流不足为惧,但若是贤妃,甚至更上面的皇后或皇帝,对她有了“轻浮”、“招惹是非”的定见,那便真是麻烦了。
她缓步走在宫道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看来,光是压下明面的挑衅还不够。她需要一场“风波”,一场足够大、足够转移视线、甚至能让她从中获利的风波。
而突破口……她想起那日敞轩中,三皇子李泓清澈温和的目光,以及他提到自己那瓶“孤峭”之花时,那份纯粹的欣赏。一个念头,如同毒藤的嫩芽,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需要再见李泓一次。不是偶遇,而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能落入某些人眼中的“邂逅”。